●童話書 大批的制服員警,走過那一大排黑色的舊式聲音型對講機,穿過小花園,穿過海 蛇雕刻噴泉池,穿過樓梯長廊,一樓一樓的往上走著,他們來到了一排有著房門 的走廊前,在其中一間房間前,拉起了黃色的封鎖線,房間門外有著一灘血漬, 約莫兩個手掌的大小,循著血漬的導引,在玄關的黑暗角落裡,倚著牆壁側靠著 一個已經發臭的男人屍體,他的頭骨上有著被硬物擊破直徑約有十二公分的大洞 ,青紅的漿狀物半乾半濕的滴流了他滿身,雙眼像是漫畫那樣爆突出了眼框,只 憑兩條視神經無力地垂懸著,攀附其上的白色蛆蟲,正飽餐那腥臭的肉絲;玄關 與房內連接往客廳的木質走廊上,有著某種重物拖曳過的痕跡,地板那些用來拼 貼的木塊上,除了乾涸的血垢,還有著幾道淺淺的刮痕,刮痕的終點,是一大團 如同爛泥般的血跡肉醬,面積幾乎佔去整個客廳的三分之一角落,蒼蠅不斷地在 這灘肉醬上面飛舞、盤旋,牠們除了要享用這原是食物鍊頂點生物的死亡與腐敗 之外,更要努力地延續著牠們族群的生命,如果牠們不是這麼的骯髒、污穢、醜 陋與惹人討厭的話,就某種生物學上的意義來說,這是一種美麗而且值得敬佩的 生物。 瓊恩站在離門口稍遠,大約兩戶距離遠的走廊前,他的視線停留在走廊底端窗外 ,一朵下著雨的灰雲上,身上依然穿著那襲黑色的西裝,搭配著那紅而亮的領帶 ,右手上拿著一本筆記本,左手握著筆,一副看起來像是要抄寫東西的樣子,但 他的筆卻停在某個筆畫上,他的面前站著一個肥胖的非裔中年女人,而這女人正 在滔滔不絕地、不斷重覆地向瓊恩抱怨著那個已死的男人與肉泥,過去在這公寓 是多麼的惡名昭彰與惹人討厭,扣除那些冗長而無趣的開場白和髒話,大體上來 說,只有兩件事:第一、晚上的時候作愛做的事吵得大家都睡不著;第二、他們 積欠了數百元的管理費未繳。 不過,在這長達十五分鐘的陳述裡,任何有可能可以當成線索的內容,倒是一句 也沒有。 『抱歉打斷您一下,墨菲太太,』瓊恩先把右手食指跟中指靠在眉間搓揉了一會 兒,試著緩和他的頭痛,他不得不中斷了胖女人的抱怨,因為再這樣下去,恐怕 會擔誤他的下班時間。『妳有沒有其他的事可以告訴我呢?我知道他們很糟,不 過,他們是在沒有經過你們公寓管理委員會同意下,直接搬進來然後就住下,換 言之,他們沒有、也不會留下任何住戶資料,更別提繳交管理費;我們知道他們 的名字,費恩托爾什麼的,但很顯然那是化名,他們沒有身份證,在國土管理局 也沒有出入境的資料,他們是一片空白;而根據多數住戶的意見表示,你們家是 與他們接觸最多的一戶;所以我想,也許有什麼妳所知道的小細節,說不定會是 能幫助破案的關鍵。』 『警官先生,那是因為那些住戶沒有告訴你,接觸最多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搬進 來的當天就跟我那沒用的丈夫借了三百塊錢!』墨菲太太氣呼呼的說道。『我天 天都在跟他們催討這筆錢,天殺的小混混,不要以為是混黑幫的,就可以唬得了 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羅倫爾還有警察跟法律存在!』她雙手插腰,用鼻孔瞪著瓊 恩。 瓊恩愣了一下,這之中,確實讓他聽到了些東西。『墨菲太太,您可以再說一次 剛剛所說的話嗎?』 『羅倫爾還有警察跟法律存在?』 『不,警察跟法律他們偶爾會不在,再之前一點。』 『不要以為是混黑幫的,就可以唬得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 『墨菲太太,妳沒提過他是幫派份子。』瓊恩把食指靠在眉角、姆指靠著臉頰, 用以表示他的無奈。『墨菲太太,妳有可能知道他加入的是什麼幫派?』 『天知道他加入的是什麼幫派?他總是指指自己肩膀上那團不知道什麼鬼的刺青 ,然後一臉倒楣樣子的說,』墨菲太太一邊學著男人的口氣一邊說道:『“看清 楚,小心我找幫裡的兄弟斃了你們全家。”』 『墨菲太太,謝謝妳的配合,我沒有其他要問的東西了。』 看著墨菲太太拖著肥胖渾圓的身軀離開後,瓊恩從口袋裡拿出一顆頭痛藥跟一顆 胃藥,丟進口中,混著口中的唾液,直接嚥下了喉嚨;他走到了門邊,蹲了下來 ,面對著那垂掛雙眼的男人,轉亮了手上的手電筒,男人的左手臂上確實有個黑 色的火燄狀刺青,瓊恩瞇著眼睛,試著透過焦點的模糊,無視那些白色的小蟲, 試著從這個手臂上的黑色火燄裡,看出點端倪;看了一會兒,他很下意識的往上 衣口袋,掏出煙盒,拿出一根煙,也不去點燃它,就這樣掛在嘴角,他對那些扭 曲的線條,似乎看出了些脈絡。 『又在抽煙呀?』一個熟悉的男人的聲音從瓊恩身後響起。 瓊恩轉過頭,循著聲音的方向冷看了一眼,那是華勒斯,他同樣穿著黃色的雨衣 、掛著透明塑膠套裝著的名牌。 『抱歉,我來遲了,今天的雨下得特別大,剛剛路上塞車。』華勒斯搓揉著那雙 淋過雨的雙手說道:『有什麼進展嗎?』 『有沒有覺得很眼熟?』瓊恩指了指客廳深處的肉泥。『有沒有朋友是長那樣的 ?』 『我沒有那個種族的朋友。』華勒斯捂著嘴說道,臉色有些難看。『你想說的, 是這跟最近查的案子,都一樣有被害人被敲成肉醬吧?』 『沒錯,同一種手法的第十二個被害者,』瓊恩試著把男人手臂上的刺青畫在筆 記本上。『如果單以羅倫爾來計算的第十二起,我在思考的,是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不是試圖去掩蓋某種事實?』他開始在筆記本上刺青紋路的空間裡,試著填 刻些字母。 『就像故意用焚屍的方式,企圖不讓人知道死者身份?』 『有可能,這些人的身份與背景可能有某種共通點存在,我可能要跑一趟資料室 ,翻翻檔案,然後坐在躺椅上想個幾天,也許才會有點頭緒。』說完,瓊恩回過 了頭繼續畫著刺青。 華勒斯沒有搭腔,他走進了現場,現場正在進行搜證與調查,拍照的人拍照,採 取檢體的人,蹲在地上一語不發地揀拾著那些肉片,現場充滿著一片寂靜而嚴肅 的氛圍;華勒斯在客廳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走進臥室裡探看著,床頭的地方擺 著一個煙灰缸,旁邊有著一包剛拆封的煙、以及幾本孕婦須知事項的宣導手冊, 沒有熄滅的床頭燈,鵝黃色的光線微弱而閃爍,華勒斯看向了床舖,半掀的棉被 上,擱著一本書,一本童話書,一本有著硬質書皮的童話書;華勒斯很直覺的伸 出了手,將書拿到眼前,他翻到背面看著封底,封底裡有著一小格插圖,插圖裡 ,畫的是個金色短捲髮的小女孩獨自站在如鏡子般的湖邊;他打開了書頁,那裡 面是一種類似兒童繪本的故事書,不過書裡面沒有一個字華勒斯看得懂,內容像 是斯拉夫語系的文字,每個字都是冗長而且複雜,於是,華勒斯就只好像小孩在 看圖鑑那樣,一頁一頁的翻看著那些圖片。 書本身並不厚,頁數也是寥寥無幾,不過內容雖然不多,但算起來也有四、五個 故事,華勒斯囫圇吞棗的,一頁又一頁地跳著閱讀,很偶然的,他翻到了一頁夾 著一片黑色書籤的段落,於是,他放慢了翻頁的速度,仔細地看了起來;第一頁 是個女孩站在大湖邊看著自己,水裡的倒影,有些恐怖而猙獰;第二頁是金髮女 孩站在鏡前,四周一片黑紅,而黑紅陰影似乎有著人的手腳;第三頁是金髮女孩 被關在閣樓裡,她正看著星星,把字句寫在牆壁上;第四頁是金髮女孩躺在一個 溫暖的黑髮女人腿上,雙眼流著眼淚;最後一頁,則是黑髮女人牽著女孩走在離 開村莊的路上。 “砰啪!” 華勒斯翻到了下一頁,然後全身猛然的顫抖了一下,這一下將他手中的書都震掉 到了地上,在靜默的兇案現場發出不小的聲響。 『你是怎樣?』幾乎在同一時刻,瓊恩咬著沒點燃的煙,來到了臥室門口。『看 到兇手躲在衣櫥裡嗎?』 華勒斯沒有回應,他還處於被驚嚇到的瞬間,整個人傻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 回應,只是傻傻的用手指著掉在地上的童話書;瓊恩滿不在乎的走到了童話書旁 ,撿拾起那本書,然後逐頁地翻著。 『這本書...?』 瓊恩輕觸著書面上細膩而微凸的插畫,有些疑惑的、有些不解與熟悉的,一頁翻 過了一頁。 『...是不是在哪裡看過?』 翻到了金髮女孩被關在閣樓裡看著星星的那頁,翻到了黑髮女人牽著女孩走在離 開村莊路上的那頁,接著,瓊恩翻開了下一頁,那是與前一頁相同的金髮女孩, 她站在迎向夕陽的道路上,一手還牽著黑髮女人,她正轉過了頭,就像是對著寫 故事的人,或是看書的讀者那樣,在深白的面孔上展露出一口白而尖的牙齒地笑 著,愉悅而彎曲的雙眼,環繞著眼框畫上了許多黑色的複線,讓那眼睛恍若因為 歡喜而在微顫,那表情彷彿在透露著,女孩達成了某種邪惡的意圖,一旁的頁面 上,只寫著一句用雙引號括起來的句子。 看到的瞬間,瓊恩也微微一震,那是一種猙獰的意念,一種強烈的思緒,如雷貫 耳的,透過圖片傳達到了瓊恩的心裡;許多片段閃過他的腦海,他開始把刺青裡 的扭曲火燄串成了一堆字母,他想到他的夢,想到了許多故事,金色的長髮,稻 田,他與他那腦性麻痺的妹妹,以及許許多多的小孩,大海,銀色的月亮,聳立 在海中的古堡,血,血,血,更多的血,宛如血池般的大湖,然後,一個白色的 小房間,出現在他的眼前,一個小女孩正要開口唱歌。 『看吧,你也被嚇到了。』華勒斯捂著嘴,臉色發青,他看著發愣的瓊恩好一會 兒,才開口說道。 『是,我也被嚇到了,我突然想到了許多關連的線索。』瓊恩回過神來,斜看了 華勒斯一眼。『華勒斯,你覺不覺得這本書很眼熟?』他把書翻轉到了封底,面 對著華勒斯。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點眼熟,是不是最近有在書店或是哪裡看過?』 『不,是一個與這裡毫無關係的地方。』瓊恩嘴角微微的上揚。 『你的心裡已經有個底囉?』 『不完全有答案,但是我不相信這會是偶然,也許對偵查有些幫助。』瓊恩把書 遞給了華勒斯。『幫個忙,找間翻譯社,把書的內容翻一翻,順便查查書的出版 源頭。』 『喂,老兄阿!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是來支援警局鑑識組的法醫耶?』 『沒錯,所以這算是私人請託,翻譯費用我可以幫你寫申請書報公帳。』瓊恩微 笑。『你知道的,我還有另外一條線要查。』 『“你知道的,我還有另外一條線要查。”』華勒斯故意學著瓊恩的樣子說道。 『哪一條?』 『剛剛想到的,“MEXICO”,』瓊恩打開了筆記本,用右手抓著筆記本上 緣,向著華勒斯翻開畫著刺青的那頁。『在本市僅次於之前消失的“惡名昭彰馬 戲團”,排名第二大的拉丁黑幫“墨西哥”。』 PRVIEW/HOME/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