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銷員

大雨依然,隆隆的雷聲低低地在雲層底端盪迴,在皇子區靠近滾動巨人山坡的附
近,一棟褐色的仿巴洛克式建築,在一樓的大理石入口處,有著一大排黑色的舊
式聲音型對講機,壯觀地佔去了一整面牆;一個棕髮的女人站在對講機前,她的
髮長直到背部中央,那些髮絲粗糙而混亂地捲著,女人臉上有些雀斑,大而厚的
眼鏡壓在鼻樑上,身上穿一襲隨處可見的淺灰色便宜長裙套裝,外面罩著一件防
水風衣,她的身後放著一個蓋面上印有商標的小型拖式行李箱,她把右手掌對著
自己,放在胸前,然後做了幾次深呼吸,看起來像是鼓起勇氣般,微微顫動地從
握拳的右手伸開食指與拇指,像把槍似的,用食指向著對講機那泛黃按鍵上的模
糊數字,稍微地,將力量施放出來,施加在按鈕上,讓按鈕微微沉下。

“嗶∼”

電子音色的長聲淺淺響起,沒多久,一個男人口音在電波裡回蕩的吵嚷聲,接起
了對講機。

『喂?』
『先生您好,我是“快樂生活”家庭五金用品公司的業務員,我帶來我們公司精
心挑選的新產品,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為您展示產品或是提供服務呢?』
『家庭五金?』
『是的先生,家庭五金用品。』
『你那邊有些什麼東西?』
『先生,我這裡有最新型接頭拆換式螺絲起子,輕鬆使用的強力老虎鉗,可填裝
特製鐵釘的釘槍,我還帶了我們公司的商品型錄,裡面有數百種家庭常用的簡便
五金,如果您許可我上樓的話,我可以將型錄提供給您選購,我們公司有專門的
配送快遞服務,保證在訂購後的兩天內您就可以收到商品,同時會員可以享用免
運費、分期免付利息的優惠...』
『稍等一下。』男人打斷了女人的推銷詞。『我要是就這麼放妳上來,怎麼知道
妳不是詐騙集團或是那種垃圾分期付款商品的推銷員?要是妳是竊賊怎麼辦?』
『先生,您不必擔心,我有隨身攜帶證明文件,我們公司給每個業務員都配發了
一隻查詢電話,您要是不放心的話,我可以把電話報給您,您可以打電話去詢問
,是不是有這麼一個業務員;要是您不相信,我可以把我的名字跟業務員個人身
份號碼報給您,您可以撥查號台,或是從黃頁電話簿上找“快樂生活”家庭五金
用品公司去詢問。』
『噢,這設想的真是完備。』
『先生,您真的不必擔心,做這種生意講的是口碑,像我們“快樂生活”這麼大
的一個集團,要是真有個什麼閃失或是損害名譽的事情發生,那些損失我們可是
承擔不起呀!』
『妳說的也有道理。』
『那麼,先生您要參考看看我所帶來的商品嗎?』
『謝謝,我不需要。』

“噠∼”電子音色的短聲響起,它所代表的含義是,通話方掛掉了對講機。

不過棕髮女人並沒有放棄,她也許沉默了一會兒,不過接著她又按了幾個不同樓
層的號碼,雖然大多數的住戶都不在,但最後,她仍幸運地說服了B區五樓一個
中年女人願意讓她進入公寓。

這是一棟四個樓房所組成的圍樓式社區,它們順時針的分為A、B、C、D四區
,樓房彼此可以互通,樓房中間所包圍的地方是個約莫四、五十坪大小的花園,
裡頭擺了一個從口中冒吐著自來水的海蛇雕刻噴泉池,以及四座看起來許久沒有
人整理的花圃;下午時分,陰雨灑落,天空中不多的陽光散灑在花園中,沙沙作
響的雨絲,把視野漆成灰白色,噴泉池中的綠水輕泛連漪,寂靜的小花園裡透著
靜泌的氛圍;棕髮女人走過積滿灰塵的管理台,鞋跟的腳步聲在長廊輕迴,身後
拖著的行李箱,在水泥地板上喀拉、喀拉地轉動著滾輪。

由於沒有電梯,棕髮女人提著沉重的行李箱,一邊扶著脫漆掉色的木質扶手,一
邊緩慢地、一步一步地爬著老舊的迴廊樓梯;她並沒有直接往著B區五樓的中年
女人那裡前去,她反而一層一層地逐戶敲門拜訪,不過,如同她在對講機前的狀
況相同,大多數的住戶並沒有在家;棕髮女人看了看懷錶,想想也是,星期一下
午一點半,大部份人都在上班或是在學校,會留在家中的,不是專職的家庭主婦
、尼特族與待業族群,大概就是一些生活步調與平常人不同的極少數族群。

連按了一、二層樓的空門鈴,棕髮女人提著行李箱,來到了三樓,她站在樓梯間
的轉角,看向了陰影錯落、空無一人的長廊,下午時分的圍樓式社區裡,聽不見
任何人聲,她側過了頭往著轉角對向的陰暗處看了看,在那裡,似乎有些東西,
有些無法因其形而賦予名字的東西,在黑暗的角落裡,緩緩地蠢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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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的指針指著兩點十六分,那是個粗糙破爛的掛鐘,掛在斑駁落漆的米黃牆壁
上,牆壁圍繞著一個骯髒的客廳,客廳裡的電視正播放著英語黑白片,沙發桌椅
丟滿了食物與報紙,垃圾堆滿了通道,地板上的污漬乾涸結塊,通道末端,是扇
漆黑的木門,上面只有個快要鬆脫的門把,以及一個看起來非常脆弱的門鍊;一
個短金髮的女人坐在臥室床舖上,她上半身只穿著件運動型內衣,嘴角叼著一根
紙捲煙,手中拿著一本童話書,背靠著床頭在看著,微突的小腹透露著女人懷孕
的事實;而在廚房的地方有個全身裸體、蓄留著落腮鬍的拉丁壯漢,他的左手臂
上還刺著黑色的火燄狀刺青,他正打開了水龍頭,用杯子喝著自來水。

“叮咚∼”

拉丁壯漢飲下杯中的水,用雙眼看著門口,一動也不動,等過了一會兒,確定門
鈴沒有再響起,他才拎著空杯子走到了臥室門口邊,看了看坐在床舖上的短金髮
女人,然後帶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走近女人身邊,他伸手拿掉女人手上的童
話書,彎下了腰準備親吻女人。

“叮咚∼”

壯漢的動作停止在鈴響的瞬間,他暗暗的罵了些髒話,然後,他停止了動作好一
陣子,才繼續他親吻女人的動作。

“叮咚∼”

『操!』
壯漢從地板上拿起一條短褲套著,憤憤地、邊走邊咒罵的走到了門邊,在栓著門
鍊的狀況下打開了門;長條形的門縫,照進了走廊小燈的鵝黃色光線,燈光下,
站著一個足足矮了壯漢一個頭的棕髮女人,她有著一臉雀斑與不太健康的膚色白
,鼻樑上大而厚的眼鏡,讓她的雙眼如同躲在五里霧中般的模糊,她沒有戴耳環
,也沒有穿耳洞,那身便宜的套裝與防水風衣,加上那行李箱,讓她看起來像極
了街上推著購物車的流浪漢,有些可憐而且相當的可笑。

『先生您好,我是“快樂生活”家庭五金用品公司的業務員,我...』
『操!妳打擾到我了!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滾出我的視線!』
棕髮女人的話才說到一半,壯漢便毫不猶疑地打斷女人的推銷詞,棕髮女人有些
退縮,但她看起來似乎不打算放棄的樣子,她從風衣內側拿出了一本便宜印刷廠
印製的廣告型錄。
『先生很抱歉打擾您,我帶來我們公司精心挑選的新產品型錄,裡面有數百種家
庭常用的簡便五金...』
『操!』壯漢惡狠狠的瞪著女人。『我再說一次!滾出我的視線!』

棕髮女人縮著身子,退後了一小步;壯漢無法看見她眼鏡後的眼神,無從判斷女
人是否吃這套,不過,他也不打算繼續跟著這推銷員消磨下去,住在這三流社區
,每天都有這樣推銷員來騷擾,你不是得學會拒絕,要不,你得跟這職業流氓一
樣學會耍狠,壯漢用力把門一堆,把自己跟女人狠狠的隔絕開來,他在門後站了
一會兒,直到他聽見了行李箱滾輪的聲音,才轉身走進了臥室。

“叮咚∼”

才剛踏進了臥室,門鈴聲很不識相的在此時再度響起,壯漢忍俊不住,回過身子
直衝到了門口,氣呼呼的拉開了門鍊,同時握緊了他的拳頭,準備狠狠的賞給那
個女人幾拳,就在他猛然把大門拉開的瞬間,他停止了動作,一句準備罵出口的
髒話,又咽回了喉頭,因為,在大門前,並沒有那個女人的蹤影,那裡,只有那
盞走廊的鵝黃小燈在亮著,只有空氣的聲音在走廊流動著。

『搞什麼...』
壯漢納悶的喃喃自語,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用著滿是疑惑的表情,瞪著眼前空
蕩蕩的走廊,想了一會兒,壯漢搔著頭頂的癢處,緩緩的,把頭探出門外。

『費恩托爾先生?』

壯漢稍微偏側過了他的臉,他只感覺到陰影覆蓋過他的臉頰、眼睛,在他所見世
界的最後一眼,是個在鵝黃燈光下,高舉著長柄鐵鎚的長髮女人,還來不及辨別
她的髮色與臉孔,一瞬間,沉重的敲擊聲,在他的腦袋內部響起,他看見鮮紅的
顏色填滿世界,還有,女人眼瞳中閃爍的,深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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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十分鐘前開始,窗外的雨勢稍微大了點,乒乒乓乓的敲打著玻璃雨面,讓人
幾乎聽不見除了自己說話以外的聲音,坐在臥室床舖上的短金髮女人正在看著書
,她看看走廊,因為她遲遲沒有等到壯漢走回來,仔細聆聽,似乎有些悉悉數數
的聲響,然後,是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這,並不是她所熟知的那種關門方式;
女人猶豫了一會兒,有些許的不安,也有些微的疑慮,她闔上手上的書,走到了
連接客廳與臥房的通道上,通道的燈並沒有被點亮,短金髮女人伸手按了按開關
,不過通道的燈卻連閃都沒有閃,短金髮女人望向通道末端的大門,從門縫滲漏
的光線,勾勒出一個站在門口的人形輪廓。

『杰克?』短金髮女人低聲地喊著壯漢的名字。

『煮湯的姊姊,切肉的妹妹,陌生的女孩要來了,要來了,金髮的女孩,紅眼的
小狗,陌生的女孩要來了,要來了...』襯著雨聲,黑暗陰影裡,傳來了一個
女人的歌聲,那種柔細輕語的音調,如同囈語般詭譎地起伏著。

『杰克...?』短金髮女人不可置信地再喊了一次壯漢的名字。

『...提腳跺著,敲碗喊著,再來再來,端菜上來!握拳槌著,張口叫著,再
來再來,端菜上來!』黑暗陰影裡的女人一邊唱著、一邊拖著東西,緩緩在黑暗
中蠕動著。

『妳...妳是誰?』短金髮女人發現自己正莫名而激昂地顫抖著,腳底與指尖
緊縮的血管,甚至讓她感覺到劇痛。

『不見的姊姊,消失的妹妹,黑鐵的大鍋沸騰著;殘酷的女孩,失蹤的黑狗,餐
桌的燉肉吃完了...』陰影裡的女人,她的髮緣前端緩緩地步入光線可及處,
金色的髮絲在光線下,展露著不可思議的藍白色反光。

『妳...妳要幹什麼?』短金髮女人試著移開腳步,但,那雙腳卻如同被梅度
莎瞪視過般的僵硬。

『不見的姊姊,消失的妹妹,陌生的女孩回家了,回家了...』現在,那女人
的半個身體步出了黑暗,白色的皮膚平滑得透出了光澤,她穿著一襲貼身的鮮紅
色無袖洋裝,右手拖著一把長長的黑色矛鎚,尖銳的一端宛如放大數倍的銳利鐵
釘,鈍扁的那頭還沾染著著黑色的肉塊與血漬,這鎚頭沉重地在地板上平拖,而
她的臉上、手臂上,染滿了噴濺開來的紅色斑點。

短金髮女人張大了口眼,雙腳頓時一軟,重重的跌坐在地板上。

『金髮的瑪莉,綠眼的瑪莉,紅衣的瑪莉回家了,回家了。』女人步出了黑暗,
她打著赤腳,踩著一種宛若貓科動物的腳步,平穩而無聲地踏在木質地板上,那
一雙綠色的眼珠如硬幣般圓瞪,她的面容似乎有些歪斜,使得她的鼻樑與嘴唇有
種並沒有在臉部中心線上的錯覺,金色的長捲髮輕盈地隨步伐搖擺著,雙手手指
像樹枝般異樣的細長,女人輕鬆地用單手扛起足有其身高一半長度的黑色矛鎚,
雙腳大開地站到短金髮女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板上的短金髮女人。

『嗨。』她呲牙裂嘴地笑著,彎曲的嘴角,幾乎就要裂到耳根。

短金髮女人從她的雙腳間看見了通道陰暗處,倒躺著一具左手臂上刺著黑色火燄
狀刺青的屍體,那如同花瓶瓷器破開的頭部,除了青白帶綠的液體緩緩流涎一地
,鮮紅帶黑的碎肉片,正與女人肩上的黑色矛鎚相互呼應著;如果,她沒猜錯,
如果,厄運正在降臨,那正是她剛剛一直所呼喊的男人。

『妳...妳要錢的話,我,我把錢都放,都放,都放在客廳的櫃子裡,』短金
髮女人結結巴巴的說著。『請妳,請妳,放過我跟這個孩子吧?』

『我不要錢。』那女人轉了轉肩膀上的矛鎚。『看來,妳似乎忘記了些事情,還
記得剛剛那首童謠嗎?』女人撥開了面容前的部份髮絲,用雙手高高地舉起手中
的黑色矛鎚,同時將矛鎚如同大鐵釘的那端轉到正面。

『妳是...!』

看見那面容的短金髮女人,霎時間勾起許多想法與思慮,她的腦海裡有一句話,
必須在此刻說出,但就在下一秒,矛鎚尖銳的那端,已經從胸膛上方刺入短金髮
女人胸膛內,順著揮下的方向,拉扯著皮膚,敲斷了鎖骨、肋骨,劃穿了肺,穿
破了隔膜,勾破了內臟腸胃,最後刺進了滿是羊水的子宮,然後,順著一個勢子
往後用力一拉,從劃破的傷口處將矛鎚抽出,劃破的傷口處也猛然地湧流噴出了
大量的羊水與鮮血;矛鎚劃過之處,如同猛獸的牙齒咬囓過般撕碎不齊,大量的
鮮血從斷破的血管冒出,或著未消化完全的食物、胃液滻流一地;短金髮女人來
不及把話說完,一大團的鮮血從喉頭湧塞而上,從她的口鼻猛然嘔出,短金髮女
人彎曲著身體,微微前傾的,向著側邊倒臥而下。

她仍有些微的呼吸,視線開始黑暗而淡出,她看見,自己腹中有一條管子,連著
某樣小小的、有如人形的東西,垂伸在眼前的一灘血泊中,然後,那黑色的矛鎚
,重重的,壓在那小東西上,她淌流不出眼淚,取而代之的,從眼角冒流的盡是
鮮血,直到,她的世界完全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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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門鈴聲響起,一個中年女人打開了門,她看向了門口前的走廊,那裡站著一個帶
著大眼鏡的棕髮女人;他們攀談了一會兒,但最後,中年女人還是拒絕了她的推
銷;棕髮女人提著行李箱,一樓一樓的往下走著,穿過樓梯長廊,穿過海蛇雕刻
噴泉池,穿過小花園,走過那一大排黑色的舊式聲音型對講機,然後無奈的走進
滂沱的雨勢中,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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