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 猶記得那舌頭點著牙齒的自我介紹,仍在耳旁輕迴,一晃眼,我們已經置身在下 雨的街道上,這裡,似乎看起來有些熟悉,你沒看錯,這裡,正是皇后區與國王 區商圈交接的公園街口,紅黑色澤的事件,在巷子裡發生過後,現在,輪到代表 法律的一方來為事件收場,唯一不變的,是大雨依然。 巷口停著一輛警車,車上坐著一個待命的警察,黃色的封鎖線掛在巷口,兩個穿 著制服的警察站在線外,不讓閒雜人等進入;一個穿著防水外套的男白人蹲在巷 底牆邊的無頭屍體旁,他拿著些鑷子、夾子,在屍體的頸部碎肉上,翻攪與搜索 著;瓊恩嘴角掛著沒有點著的煙,右手撐著黑色的雨傘,左手插在褲子口袋裡, 微微駝著背地站在無頭的屍體旁邊,他抬頭看著巷子上狹窄的天空,今天的雨勢 依然滂沱,血也好,骨塊也好,碎肉也好,這些東西通通卡在巷底的排水孔旁, 飄蕩著,浮沉著,而有一個穿著防水外套的男黑人,正在撈著、濾著排水孔裡的 碎屑。 『你不是在戒煙嗎?』 瓊恩身後,走來了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削瘦白人,他身上穿著印有市府殯儀館的 黃色防水雨衣,褐黃色的頭髮上戴著頂藍色的棒球帽,頸上掛著銀質的耶穌基督 像十字架,右側胸口上,用安全別針別著一個透明塑膠套裝著的名牌,白人舉起 了右手,向著瓊恩揮了揮。 瓊恩沒有理會他,他只是淡淡的用眼角餘光瞄了白人一眼,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打 火機,點燃那根煙,深深的,將那些揮發性質的東西吸進胸腔深處,緩緩從口中 溢出一口如幽靈般的白煙。 『就在剛剛,戒煙失敗了。』 『嘿,那可不是我的錯唷!』削瘦白人連忙撇清自己的責任,他有些無奈地說。 『我沒有怪你,華勒斯,』瓊恩再吸了一口,接著便把煙蒂對著牆壁捻熄,從胸 襟的口袋拿出一條手帕把煙蒂包了起來。『只是到了這種現場,不抽根煙,實在 是沒有辦法壓掉那些在鼻腔深處的血腥味。』 『原來是這樣。』 『沒關係,我想你大概在停屍間聞習慣了,不能體會我的感受。』 『真是謝謝你的寬慰與體量。』華勒斯臉色一沉。『對了,知道死者的身份了嗎 ?』 『嗯,這位是煙毒搶劫慣犯威爾森,他就住在公園裡,上個月才假釋出獄;威爾 森,這是位是市府殯儀館支援市警局鑑識組的法醫華勒斯•庫柏。』 華勒斯沒有理會瓊恩,他繼續問道:『已經驗過屍了?』 『我們鑑識組的人,已經簡單地初步驗了一下。』瓊恩摸了摸鼻尖下緣子。『死 因已經很清楚的呈現在現場,頭部在瞬間強烈撞擊牆壁,頭蓋骨破裂致死,整個 頭顱骨粉碎成四十多塊大小碎片,碎片遍佈巷內,最遠的一塊達到巷子出口三公 尺處;持槍的右手食指斷裂,部份內臟被外力拖到頸部的位置。』 『怎麼造成的?』 『我怎麼會知道?有可能是附近工地的吊車鋼索,在迴轉的時候恰巧勾到他的衣 領,刺穿頸部後,勾扯內臟,拖著他往牆壁撞了上去;我們已經有警員去盤問工 地的駕駛,他坦承喝了點小酒。』 『是嗎?工地的吊車鋼索會不會放得太低了點?而且還這麼剛好甩進巷子裡?』 『你的疑問句會不會太多了點?』瓊恩看著地上的男白人娓娓道來。『我也知道 不可能是工地的吊車鋼索恰巧勾到他的衣領,拖著他往牆壁撞了上去;還是你要 我告訴你,根據牆壁上的力道與他殘留有打鬥痕跡的屍體,非常有可能是一隻從 動物園裡逃走的大金剛,剛好在這裡為了地上一個,被踩了一腳的熱狗麵包,順 手掛了威爾森嗎?』 『也...不是不無可能啦...』 『說的也是,也不是不無可能,不過,聽說最近的動物園在隔壁州。』瓊恩嘴角 上揚,笑得非常僵硬,他轉過了身子,朝著巷口走去。 『喂,你要去哪裡?』 『回家阿,隊長臨走以前已經交代清楚,這案子確定不是由我負責,我知道這些 事就已經夠了。』瓊恩冷冷的看著身後的華勒斯。『你要知道,賈伯許曠職了一 個月,原本他負責的幾件兇殺案,現在,呃不,從剛剛開始,已經交由我來負責 處理。』他彈響了一下手指。『阿對,你有空嗎?』 『怎樣?』 『幫我回局裡,跟勤務組的潔西卡拿一下申請表格到我家,星期五下午,我們到 兇案現場瞰察。』 『為什麼?』 『這是你欠我的,我可是幫你跟市立殯儀館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唷?』 華勒斯啞口無言,糾著眉頭、心有不甘的低聲嘟嚷著。 ----------------------------------- 瓊恩撐著傘走到了巷口,在左手不遠的地方,看見了一台加長型的勞斯萊斯停在 警車前,一個黑長髮、黑衣服的女人正好下了車,一個看起來像是管家的中年男 人,正在為她披上了雨衣外套,中年男人對著巷口指指點點的,不知道說了什麼 ,女人側過了頭看向巷口,偶然地,與瓊恩對上了視線;瓊恩摸了摸下顎,側過 了身子,朝著反方向走去,他不想多惹什麼事。 『嘿,那位穿著黑西裝的先生,你是警察嗎?』 女人開口叫住了瓊恩,口吻裡,帶著少許的命令語氣,瓊恩別過了頭,然後用眼 角看了一眼女人,女人並不高,身高大約只有五呎二吋上下,他看見女人穿著並 不便宜的黑色連身絨布套裝,黑色的長髮留到腰際,她的雙手左上右下的交疊在 腹前,雙手套著長達上手臂的網紗手套,與其相對映照的,是那種帶著微青發綠 的白色皮膚,她的臉型,融合著西方人的深刻輪廓,與東方人的柔順,值得一提 的,是那對異色眼瞳,一綠一藍,熠熠地閃著迥異於人世的光芒;那個中年男人 ,靜靜地站在女人身邊,為她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 『我感覺得到你在用眼睛打量著我唷?』 女人淺淺地笑道。 『噢,請見諒,這是一種職業病。』瓊恩回過了神,轉過了身子,正面對著女人 。『是的,我是個警察,閣下有什麼事嗎?』 『可以請教一下,巷子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死了一個有投票權的成年人罷了。』 『謀殺?兇殺?』 『如果妳住在附近,我會告訴妳,那是意外;如果妳是記者,我會告訴妳,警方 正在調查中。』 『我是住在附近沒錯。』 『好,那是意外,妳不需要知道更多,也請不要任意越過封鎖線,如果現場被破 壞了,將會妨礙警方的搜證與調查;進一步的消息,你可以看這幾天的報紙,詳 細的內容我們將透過發言人對外報告。』 『噢,真可怕。』 『不,一點都不可怕。』瓊恩冷笑。 『在我家附近有個人死在巷子裡,不可怕嗎?』 『那是意外,人總是會死的,至於是什麼時候死、死在什麼地方,那並非我們所 能選擇。』 『你看得真開。』 『當妳看過太多死人跟屍體,妳也跟我一樣看得很開。』 『那麼警官,你可以告訴我什麼東西才是值得畏懼與害怕的嗎?』 瓊恩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如同伴著雨水的節奏般,斯理慢條地說著。 『什麼東西才值得畏懼與害怕,我並不知道,』 他淺淺的在嘴角展露了點笑意。 『但是,我覺得有兩件事讓我感到恐懼;首先,有幾個殺人兇手在本市殺了人之 後,遲遲未被逮捕,就像是在向警方挑戰似的,仍在本市犯下數起類似的兇殺案 件,我不知道他是住在本市的哪裡,也不知道他是誰,他可能只是個瘦弱的精神 病患,或是我家隔壁大吵大鬧的高中生,或是本市的任何一個人,甚至於,他可 能正在我面前正在跟我聊天,這讓我從背脊感覺到一絲寒意;其次,市警局人手 、火力不足,我一個人得負責數起看起來好像是連續殺人的兇案,面對遙遙無期 的破案時程,與我們隊長每週一次的進度面談,一想到隊長的那張臉,我就感到 非常的恐懼。』 瓊恩看著眼前的女人說著。 『嘿,額外告訴妳一個小常識,市警局已經創下一年內,每個月都有人遞辭呈的 記錄唷!』 『你們難道沒有想過,跟市政府反應這些屬於物理層面的問題嗎?』女人有些納 悶的問道。 『新市長嘛,我並不知道,但是舊市長從來沒有理會過我們,』瓊恩看了看手錶 。『抱歉,我有點趕時間,您不介意的話,我想先離開了。』 『好吧!我沒有問題了,你可以走了。』女人倨傲地抬起了下顎。 『請恕我直言,』瓊恩把手伸進了口袋裡。『有人跟妳抱怨過,妳說話的口氣很 官僚嗎?』 『大家都這麼說。』女人燦爛的笑道。 瓊恩沒有再答腔,他苦笑了一聲之後,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向著他家走去;從 大雨裡看向瓊恩,他的背影,在傍晚的陽光與雨水中,看起來就像是一絲幽魂在 蠕動著。 PRVIEW/HOME/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