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

一張白色的日曆紙,從某戶人家沒關緊的窗戶裡飄了出來,雨水很快的就打濕了
整張紙,那一圈圈的濕潤,讓紙變得有些透明,日曆紙上印刷著“二○三七年七
月十三日”,那是,今天的日期;瓊恩一腳就踩在那張日曆紙上,他正從百花街
朝著公園街走去,手上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雨水灑滿他的肩膀,紅色的領帶在
雨中晃蕩,不久,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朦朧大雨中。

我們把視線放低,看向地上一個鋼鐵鍛造的下水道人孔蓋,黑褐色的人孔蓋上,
陰刻著羅倫爾的街景,在蓋子上有著十個環繞著蓋子的小洞,雨水就這樣,肆無
忌憚的灌進小洞裡,人孔蓋裡,是一條深邃污穢的管狀通道,粗糙而濕潤的通道
內側,從深處傳來了水流的聲響,漸漸沉下的視線,沒入漆黑惡臭的世界裡,然
後,在便宜燈泡所串聯的世界裡,再次開展,水泥與磚塊砌成圓管狀的通道,上
面是一盞盞用黃白光鎢絲燈泡串聯的照明設備,兩旁有著讓人通行整修的方型走
道,不過,現在只有老鼠跟些下水道生物在使用,大雨變成的污水,在規定的管
路裡奔騰,它們奔馳的終點,是一個巨大的球狀排水空間,漆黑的污水、濁黃的
污水、白色的鱷魚、說不出名字的怪魚、棄養的寵物、動物的屍體、男人的屍體
、女人的屍體、老人的屍體、小孩的屍體、數不盡的垃圾、數不盡的蛆蟲、數不
盡的寄生蟲、骷髏與更多的骷髏,以及更多,更多無法以文字將其言之的東西,
從四面八方,透過這幽暗地底的伏流,匯聚在這巨大的球狀空心墳地。

這個空間,就這樣在這裡,有一百年歷史?還是一百五十年歷史?可惜答案並沒
有人知道,不過它確實是過去都市建設計劃中的一環,只是時代稍微的久遠了些
;沿著球狀空間兩側的方型走道,踏踩著那些濕潤的石塊,向前往著深處的另一
個圓管通道走去,你得分外小心自己的腳步,球狀空間的中央,可是一個有五、
六層樓深的黑色大水池,在水池裡,有許多奇怪的生物,牠們正用著那黃澄澄的
眼瞳,虎視眈眈地看著你,牠們希望你的大意,渴望你的不留神與閃失,他們期
待著有機會咬嚼你的骨骼,他們期待著有機會咬嚼你那小小的腦袋,你的死亡,
會是牠們今晚餐桌上的歡愉。

穿過一道沒有上鎖的鐵柵欄,我們會發現,不知不覺地,我們已經來到了都市的
另外一側,這裡,是皇子區最右側的地下,這兒的通道更加古舊,它們用著一塊
塊被水浸蝕成帶青褐色的磚頭砌成,每一條通道都是縱橫交錯的十字狀架構,錯
綜複雜的通道,宛若一座廣大的地下迷宮,不管你左轉還是右轉,都像是在同一
個地方打轉。

動動你的鼻子,你可有嗅聞到,那股挾雜在這充滿腐敗臭味中的一微絲藥香嗎?
那些香味,在鼻腔深處輕輕的縈迴,番紅花、乾椒、馬郁蘭、馬鞭草、月桂葉、
迷迭香...以及更多更多的香料,就像是在燉煮美味料理那般的,令人不禁垂
涎三尺,於是,我們如同漢斯與葛麗特一樣,循著那如魅影般的一絲香味,左曲
右折的,在一個又一個的十字路口裡轉折著;走著,走著,逐漸的,靠近了香味
的根源,直到我們來到另外一個人孔蓋通道底下,我們抬頭嗅了嗅,不,不太一
樣,這香味與人孔蓋附近那法國餐廳的菜餚大不相同,這香味,是種古老的香味
,像是童話故事裡,魔女的大鍋子中,那不斷冒泡的濁白水湯。

忽地一轉身,你看見一扇在十字路口暗處的矮木門,潮濕而陰暗地在那兒輕輕的
開閤著,嘎啦嘎啦的響聲,像是對你輕聲叫喚著:過來、過來;一股油然而生的
好奇心驅動著你,拖著微微顫抖的腳步,帶著熱切鼓動的心跳,小心翼翼的來到
了木門旁,戒慎恐懼的拉開了木門,木門後方是一條冗長的黑暗長廊,在其最深
處有著些微綠光綴著,害怕讓你猶豫與觀望了好一會兒,但,那並不能阻擋你太
久,你循著那些飄散在空氣中的香味,踩著如同小偷般的步伐,踏進木門後的黑
暗長廊裡。

潮濕的壁面,腐敗的霉味與香味交錯,四周響起的,只有你那躡手躡腳的步履聲
,黑暗讓人感覺變得遲鈍,走了許久,仍不覺得稍有靠近最深處的些微綠光,長
廊就像無止盡般的延伸著,恐懼感亦無止盡的延伸著。

綠光變成微黃,微黃變成亮黃,黃色的燈光滿照著你的臉,那是一種微弱光芒所
聚集而成的明亮,揉揉你那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一個二層樓深的地下室,映照
在你的眼底;你站的地方是個木製的走廊,整個走廊圍著地下室呈一個空心正方
型的樣子,在約莫腰高的地方有著雕花繁複的木質扶手,離地面有一樓高,末端
的地方各有一個樓梯可供上下,四周圍點著無數的鵝黃燈泡,上方的天花板有著
一個四方型的孔洞,從洞裡垂掛著幾條三指粗的鋼索與滑輪機具,走到廊底,下
了樓梯,底下是個看起來像工作室的地方,牆壁上掛著許多的工具,有長而銳利
的長刀、小而尖的鑽刀,也有寬厚刀身的屠刀、滿是鋸齒的鋸刀,鉗子、夾子、
鎚子、粗厚的鈍頭鐵棒,以及更多奇形怪狀的金屬工具;這些工具都被仔細的清
洗過,但,銀亮的表面卻閃爍有如鏽色般的紅色光澤;你在中間的地方看見一個
大木台,木台是用實心木所製成,看上去似乎非常的厚重,上面有著幾個木製枷
具,台面上有著許多深淺不一的刀痕;工作室的地上,有著幾條溝渠,你看向牆
角的水龍頭與水槽,它們的關聯已不言而喻。

飄散在空氣中的香味,把你的頭,轉向了角落的那一排褐色鐵筒;這些鐵筒和一
般的汽油筒大小一樣,其中的一個,正用小火,燉煮著些東西,那些交錯而成的
香味引人入勝,雖然,這四周怎麼看都不是適合烹調的好場所。

你稍微抬高了頭,看見鐵筒鍋上有許多鐵製的掛勾,你靠近了些鐵筒,這些混合
而成的香味,令你想到些什麼,你再靠近了些鐵筒,這些混合而成的香味,讓你
似乎看到了些什麼,你站在鐵筒旁,這些混合而成的香味,使你看見了那個坐在
第三排後面的可愛白人女同學,你可以嗅聞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體香,你可以嗅到
她頭髮上那便宜品牌洗髮精的香味,彷彿你就站在她的身旁那般,這些混合而成
的香味,充滿了玄妙而危險的氣氛,你低下了頭,看向鐵筒裡那滿是香草的滾水
。

覆滿香草葉片的水中,有著許多絲線狀的東西,它們像海中的藻類那樣,在水裡
冉冉浮動,那種美麗的金色讓你聯想到柔軟的長髮,而那些東西下方的膚白色片
狀物則給了你一些不好的預感;隨著滾水的對流,膚白色片狀物慢慢地浮了上來
,你看見那些絲線是直接連結在片狀物上,看見片狀物上有兩個跟眼睛一樣的窟
窿,看見片狀物上有著兩個手指粗的小孔,看見片狀物上有個外面圍著一圈豐潤
突起物的大洞。

你倒退了幾步,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從背後竄爬上來,直達頭皮的感覺令人毛骨悚
然,暈眩與錯愕引得你胃液逆流,翻騰而上的食物酸臭充塞你的口腔,血壓猛然
的鼓動讓你心跳加速,因為,你知道鍋子裡正在煮的,並不是好吃的食物,即使
她不是以如你平常所見的樣子呈現,你仍然知道那是些什麼,那是一個,不,那
是一張,連著柔軟長髮的一張,人皮。

你跌坐在地上,你摸到木台下的濕黏液體,那種黏稠與鐵臭,讓把手伸到眼前的
你,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氣;那是血,非常、非常大量的血,不管那是人血還是其
他什麼生物的血,你感覺到害怕與心悸,空嘔欲吐的生理反應,使你的思考大亂
,你根本無法用雙腳站起來,只能像隻小動物似的用四肢在地上向樓梯爬動;“
離開!”、“逃走!”的單字塞滿你的腦海,你現在已經知道那些器具的作用,
你已經知道木台與木枷的作用,你甚至於在腦裡勾勒出一個人被枷在木台上的樣
子,那個沒有面容的陌生角色,正被你虛構出來的恐怖人物,用那些器具開腸剖
肚。

你使盡力量地低頭爬著,明明近在咫尺的梯階,宛若數百公尺遠般的遙不可及。


『喀。』


膠塊接觸到水泥地面的聲音在你前方響起,沾染了斑駁紅點的白色裙擺在你眼前
晃動,一雙厚底的紅色皮靴從裙裡穿透了出來,這些橫在你眼前的東西,正在告
訴著你,她是個人,是個女人,但是,她出現的時機,卻讓你感到非常的不安,
讓你的世界突然安靜得可以聽見每一拍心跳,與神經電流的嗡嗡低鳴。


『別怕。』


如同救贖般的簡單話語,那溫婉的語氣,帶著毫不苛責的口吻,打破了彼此之間
的僵局,讓你不可置信地放鬆了緊繃的肌肉,雙眼不自覺的滿溢著淚水,你覺得
苦難的時刻過去了,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高了頭,想看看這個人。

那是個有著一頭長髮的女人,她低著頭,看著腳前的你,金色的長髮垂掛在你的
頭上,由於有些燈泡在她的身後,她的陰影正掩蓋著你的身子,但你卻仍能清楚
地看見,她那對在黑暗中閃爍光輝的碧綠瞳子,你仍能清楚地看見,她那露著白
森森牙齒的眉月唇口正在燦笑,你仍能清楚地看見,她正高舉著大腿般粗、沾滿
毛髮與血肉的鐵榔頭,低著頭,看著腳前的你,毫不猶豫地,往著你的腦門砸下
。

『別怕,因為很快你就會跟她們一樣,沒有痛苦,也沒有愉快。』


頭骨破開了,帶著些頭皮的肉塊,混著腦漿,擠向了眼珠,你的眼珠突出了眼框
,你的思緒空白,不自覺的放鬆了身子,任由肌肉收縮、抽慉,口水唾沫噴出口
中,過了一會兒才嘔出一口鮮血,糞尿從失禁的下半身,自然地流洩了一地;或
許是,神經受到打擊前,仍舊在傳遞訊息,出人意料的,你從口舌裡,講了這麼
一句。

『妳,妳,妳,妳,妳,妳,妳是,妳,妳是,妳是,誰,誰,誰誰?』


女人揚起了嘴角,兩眼愉快的彎曲著。


『我是瑪莉,穿著紅衣的女巫瑪莉。』
她輕聲地說著,用舌頭點著牙齒輕輕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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