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從巷子裡的無頭屍體往上數十呎,向下俯瞰,那是兩棟國王區邊緣的舊大樓,往
旁越過七八棟大樓,我們來到了熱鬧的楓葉街,往旁再越過十幾棟大樓,這裡是
位在國王區、皇后區與皇子區的百花街,街尾有幾棟十九世紀風格的老樓房,其
中一棟老樓房,黑色的老樓房,屋角蹲踞著兩尊石像,最樓頂的一隅,一個房間
窗戶正透著褐黃的燈光,窗戶的玻璃上滿是水滴,窗戶的木頭架構上,有著許多
雨水正往內不斷滲濡著,沒有關閉起來的電視,正在不停地報導著新聞。

“流亡非洲奈及利亞二十餘年的,前維爾格企業總裁坎恩•曼菲士,現在在國際
刑警的押解下來到了瑞士聯邦最高法院的門口,他依然態度強硬的,拒絕透露任
何關於維爾格在三十年前所爆發惡性倒閉的內幕,他堅稱,要知道內幕,要找人
負起責任,就要去找一位叫做奈梅爾•M•維格的女士,坎恩表示,他只是掛名
,一切的事情皆與他沒有任何關聯。”

“擁有百年歷史的捷克維格家族企業,維爾格醫療生化科技公司,在三十年前爆
發一連串的悲劇與恐怖事件,先是義大利維爾格企業總部發生因為內部鬥爭所引
起的殺戮事件,接著是該企業在法國的貴族學校發生崩塌意外,而在這一連串事
件後,維爾格接連爆發了,資金周轉不靈,支票跳票,不當裁員與數起商業間諜
案...等等傷害該公司商譽的嚴重事件,其中最為嚴重的就是,有不明人士指
控坎恩掏空該公司瑞士蘇黎世銀行三十個帳戶,金額高達三十五兆美金的嚴重弊
案,負責營運該公司的總裁坎恩,在宣告破產以及法院登門拘提以前,輾轉透過
第三國潛逃至非洲奈及利亞,一直到了今天,在法國與奈及利亞達成政治協商後
,終於將他引渡歸國落網。”

“由於維爾格為一龐大的跨國醫療藥品用具企業,與其有所關聯的國家高達數十
國,相關債務高達五兆美金,各國的債權人紛紛飛抵法國聲討他們應得的賠償與
權利金,由於我國也有數十家企業深受其害,此次坎恩•曼菲士終於落網,相信
法國政府會給這些受害者一個明確的判決與交代,相關後續報導,我們會持續為
您追蹤與注意。”

遠離電視的聲音,從褐黃的便宜燈泡往下看著,一個穿著黑色牛仔褲的男人,呈
一個大字型的躺在床舖上,吸滿濕氣的硬床墊並不是一個理想的休息場所,他那
赤裸著的上半身,在那些有點濕黏的布帛上輕觸、磨擦著,他的耳朵,正在聽著
雨水的敲擊聲與電視的新聞報導,他的鼻子,可以嗅聞到餐桌上那些土司麵包的
酸味,他緊閉著雙眼,看著眼皮下的那些黑暗不斷深邃,男人的腦海裡,跑過了
無數的畫面與片段,但是,他並沒有入眠,他知道自己在休息,不過,他的腦海
,他的神經,每一個傳送電子的突觸,都還在積極的傳送的每一個訊號,男人感
覺得到,在他熟知的無數畫面與片段之後,他將要面對,一個他並不喜歡的夢境
,現在,他的世界,可以聽見一首,每個人都會演奏的八拍曲子。


“叮鈴鈴鈴鈴鈴”


八拍曲子還沒響起,傳進耳朵裡的,是一種催促的節奏,男人張開眼睛,褐黃的
燈泡,微微的亮著,他側過了頭,朝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恰好看到電視,電
視上的女人還在播報著新聞,他的紅色手機正在電視上吵嚷地響著;男人緩緩起
身,如同行屍走肉般,半走半拖的來到電視前面,他拿起手機,連看也不看就直
接關掉了電源,然後握著手機,轉身,往著床上一躺,現在,他要重新將那些聲
音脫離他的世界。

偶然的,他在躺下去以前,他看到的床頭櫃上的合照,那個金髮男人與褐髮女人
的合照,他們笑得很甜,照片是他舅媽幫他們拍攝的,那是他們結婚前去山區露
營拍的,他們在高中就認識了,一直到金髮男人警校畢業之後兩三年,他們兩個
才結婚,那個褐髮女人,叫什麼來?凱倫還是凱兒?算了,他也想不起來,反正
都已經離婚了;有時候他會想,或許,他們要是有個小孩或許就不會離婚了,小
孩就叫做瑪莉或是強森之類的名字,他們會遺傳他那對漂亮的綠色眼珠,女孩總
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庭院玩耍,男孩總是活潑好動陪他玩傳接球,而凱倫會很
開心的在一旁看著,也許,凱倫跟他吵著要離婚那時,看見這並不存在的瑪莉或
是強森的瞬間,態度會改變,算了,別再幻想了,反正都已經離婚了,反正,他
跟凱倫都已經離婚了,對,他就是那個金髮男人,他跟凱倫,已經離婚了。

眼前一片黑暗,電視的聲音開始遠離,那八拍曲子也漸次消散,黑暗與死寂佔有
了他的世界,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就像個在黑森林中迷路的小孩,深深的,深深
的,走在黑暗無邊的廣大森林中,他可以感覺到腳踩在泥與草上的觸感,那種沙
沙作響的聲音,那種礫石交磨的步履,恍若真的在一片森林當中走著,迎面而來
的木香濃郁不刺鼻,樹影扶疏,透下滿地如碎石般的夜光,男人抬起頭,一輪鮮
紅的月亮嵌在深藍的夜空裡,深黑的枝葉覆蓋其上,走著走著,他的眼前,出現
了一個深藍色的開闊山丘,山丘不高,就像一團突起的小土山,就算想爬上去也
要不到幾分鐘,他下意識的走向了山丘,緩緩的,來到了山丘頂端,他把右手叉
在腰際,眺望著森林遠處,在視角深處,他看見了一面如鏡子般的大湖,蔌地一
聲,他已經兩腳踩在冰冷的水裡,水淹沒過他的膝蓋,他發現自己一絲不掛,他
正站在剛剛看到的那個大湖,鮮紅的月亮正照耀著他,紅色的月光,讓湖水變成
一種黏稠的鮮紅色,他看向湖水,然後,就在那瞬間,猛然地,倒退了好幾步。

一種扭曲模糊的形象,從湖水中站了起來,從滿身濕淋淋的水中漸漸成形,每一
顆水滴從那形象剝落的瞬間,就變成一道清楚的影像,他知道這模糊的形象,將
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個夢,他已經做了上千上萬個夜晚,不過,每一次都令他膽
顫心驚,扭曲模糊的形象伸出個像手一樣的東西,然後緊緊的扣著他的脖子,往
他靠了過來,他不覺得呼吸困難,他只覺得,心跳加速,模糊的形象,已經將那
死白膚色上的鮮紅嘴唇,靠在他的耳朵上,他聽見,那嘴唇輕輕開啟的細微聲音
,他聽見,舌頭攪動著唾液的聲響,他感覺到,那模糊的形象剛剛產生的聲帶,
正在輕顫著,他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會發生什麼,這個夢,他已經做了上
千上萬個夜晚,每一次都令他膽顫心驚。


“叮鈴鈴鈴鈴鈴”


他認得這個聲音,他感覺到那有點濕黏的布帛,他嗅到那種微酸的霉味,他聽見
電視裡那叨叨絮絮的新聞播報聲,他知道,他脫離了那熟悉的夢境,回到了現實
,而且還帶回了一身的冷汗,恍如他真的從湖中走了出來一般,濕濡了整張床。


“叮鈴鈴鈴鈴鈴”


那是他的電話,依然在響著,不過,即使不去接,等等也會有電話答錄機轉接,
他醒來,只是找個藉口離開那個夢魘,不過,醒來只是面對另一個夢魘,一個名
為現實的恐怖惡魔;他兩腳觸地的坐在床邊,拿起煙盒,然後又放下,然後又拿
起煙盒,放下,最後拿了口香糖開始嚼著;床頭櫃上的那張離婚證書還等著他簽
字,局裡的健康檢查報告也還在等著他到醫院領取,曠了幾天的工作,再不回去
報到,恐怕會被炒魷魚,他腦袋想著,電話響著,他的頭,就又痛了起來。


“嗨,我是瓊恩,我老婆已經跟我分居,如果你是打來找她的,那麼你可以掛電
話了,如果你是打來找我的,我建議你直接到我家堵我,不要期待我會回電,你
可以選擇在嗶一聲之後說些話安慰我,或是在嗶一聲之後罵幾句髒話,謝謝。”

“嗶”

“瓊恩,是我,三天了,我知道你很難過,不過,我已經沒有辦法再幫你請假了
,隊長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華勒斯,你上次載老婆的屍體去內華達州棄屍,我可是足足幫你請了一個星期
的假。』瓊恩把右手食指跟中指靠在眉間搓揉著。

“而且今天又發生了兇殺案,隊長要大家都到公園街街口的現場集合,隊長要親
自指揮這次的行動,我已經跟隊長說,瓊恩看完醫生也會到命案現場。”

『好樣的,華勒斯,從現在起,你在我心裡,是個渾球。』瓊恩兩手一攤。

“就這樣,五點半公園街街口見。”

“嘟”


瓊恩閉上眼睛,把右手食指跟中指靠在眉間,他張開眼睛,看向了牆壁上的掛鐘
,現在是四點十四分,從百花街走到公園街街口,也差不多是五點半,瓊恩想了
想,拿起床舖上的一條浴巾,抹乾了身上的冷汗,走到浴室洗了把臉,打開鏡後
的櫃子,拿起頭痛藥直接吞了幾顆,又開了罐感冒藥水喝了四分之一,胃藥也吃
了幾顆,然後才離開浴室,他走到走到黑色的衣櫥前,拿了件黑色的襯衫套上,
仔細的扣好每一個亮黑色的扣子,把警局配發的槍背帶穿上,然後從十數條紅色
的領帶裡,很謹慎的選了一條主教紅的領帶繫上,然後在外面再罩上一件深黑色
的西裝外套,他穿上一雙黑襪子,走回床邊,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拿起警徽放
進外套暗袋裡,把配槍關上保險放進背帶中,走到玄關前套上一雙黑色的皮鞋,
關掉了電燈開關,拿出褲子裡的鑰匙,走出房間,鎖上了門,轉了轉門把,一步
步的,走在走廊那昏黃的燈光下,然後,走到了樓梯口,小心的,踩著每一階,
走下樓。


『瓊恩,別緊張。』他對著自己說道。『不會跌下去的,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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