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九 ●早餐
1792年初春/法國/布列塔尼省/南特

查爾曼醒來,即使用繃帶包紮過,失去耳朵的傷口依然陣陣抽痛著,方窗型的光線正投映在他的臉頰上,他揉了揉乾澀的眼睛,整了整黃褐色的頭髮,即使身子底下只是鋪著發著草臭的稻草桿,即使這只是睡在馬廄的一晚,不過,查爾曼已經有好幾天沒有這樣好好睡過,自他被宣判死刑之後。

『建築師先生。』稚氣未脫的聲音,從著馬廄黑暗的一角傳來。
『奈梅爾小姐,吩咐我,等你醒來,請你穿著這套衣服去見他。』穿著一身黑色洋裝的黑色長髮小女孩,在馬廄黑暗的一角,只能看見她那張白色的臉孔,還有她手上那折疊整齊的紅色絲綢衣裳。

查爾曼接過小女孩手上的紅絲綢衣裳,小女孩遞上衣服後,隨即,躲回黑暗的角落,看起來像是在害怕著什麼似的;查爾曼不疑有他,開始換著衣服;正要脫下褲子時,他回頭,小女孩卻還在站馬廄裡的一角。

『小朋友,可以請妳到外面等我嗎?』查爾曼稍有尷尬的臉色。
『建築師先生。』黑色長髮小女孩,蹲進黑暗的稻草堆裡,發出著窸窸窣窣的聲音,直到她白色的臉孔逐漸隱沒。
『我的名字是蜜斯克‧道森,蜜斯克的意思是月亮。』黑暗的稻草堆裡響著那稚嫩軟膩的聲音。
『我不能碰到日光,請你讓我待在這裡避開日光。』
『如果碰到日光,你會‧‧‧怎麼樣?』查爾曼穿上白色的褲子,然後整著紅絲綢上衣的領子。
蜜斯克沒有答腔,馬廄裡一陣沉默。
『她會死。』聲音從馬廄的一端傳來,查爾曼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小男孩逆著光走了進來。
『她會死。』小男孩的聲音一樣稚拙,只是多了點粗魯與脅迫。
『她如果照到日光,她的皮膚會起著紅色的疹子,會像是被烙鐵燒到一般的灼熱,會像是被幾百隻腳的馬蝗爬過一樣。』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蜜斯克尖叫,聲嘶力竭的大聲喊著。
『她還會痛到昏厥過去,躺在地板痛苦萬分地筋臠著、口吐白沫地抽搐著。』男孩走進馬廄一節黑暗深遂的段落,他向前伸直雙手,五指張大,放慢了腳步,雙眼直瞪著前方的黑暗摸索著,就這樣直到他走出那段黑暗,直到他走進查爾曼眼前遍灑陽光的角落;男孩面容清秀,眼鼻與蜜斯克相似,黑色的短髮長過耳際,白色的長袖鈕扣襯衫上打著一個血紅的領結,黑色的吊帶勾著黑色的短褲,他的手上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風衣。

查爾曼對於男孩突如其來的詭異舉動感到不解。
蜜斯克放聲大哭,男孩循著聲音,一步一步地接近黑暗裡的稻草堆;男孩的腳踝輕碰稻草堆,他蹲了下來,伸著手在稻草堆裡摸索、翻找,沒多久男孩碰到女孩冰冷發抖的手臂,他輕輕的擁著女孩,連同稻草堆一起擁著。
『別哭了,蜜斯克,別哭了,哥哥在這裡。』男孩緊緊擁著蜜斯克。
『道拉耶夫先生,可以請你跟著我一起到中庭花園嗎?』男孩輕吻了蜜斯克的額頭,把連帽風衣遞給蜜斯克,起身面著查爾曼。
查爾曼點點頭,轉身走出馬廄,男孩隨後跟著,順手帶上了馬廄門;男孩鞠了個躬,隨後便向著前面的窄石步道走去,查爾曼踏著腳步跟了上去。

就這樣走著,窄石步道在左右長滿著玫瑰藤蔓的矮石牆之間不斷延伸,時而左轉,時而右轉,又或者徐徐前行;清晨微涼的空氣,卻瀰漫著一陣薄而淡的鐵銹臭味,挾著微微的玫瑰花香從左右傳來。
『小朋友,你的眼睛怎麼了嗎?』沉默的步行走了約十五分鐘,查爾曼試著隨便聊點話題,他對於男孩在黑暗摸索的景象有點好奇。
男孩的瞳子飄移至眼尾,眼神裡帶著戒慎與恐懼,就像受過人類欺負的野生動物般,小心而充滿防備。
『我不是小朋友,』男孩抬高鼻子冷冷地說道。『我有名字,我是史魯恩西‧道森。』
『你與蜜斯克是兄妹?所以你的名字有其意思在囉?』查爾曼問道。
『我是太陽。』史魯恩西頭也不回的說著。

查爾曼摸摸鼻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陣尷尬的沉默氣氛瀰漫,玫瑰藤蔓交織的窄石步道漸漸擴展開來,一塊小小的庭院式花園出現在他們的眼前;黑色的雕刻花桌椅,裝著熱騰騰水果茶的亮紅色陶瓷杯壺,黑色高級絲絨織成的桌巾,堆放在黑瓷盤子裡紅色帶白脂的鮮嫩煙薰火腿,一瓶高級的葡萄紅酒與幾個閃爍反光的水晶杯擺在桌子一角,還有,坐在桌椅旁穿著軍官服裝的矮個子男人,還有那一位,有著白到透著淡淡青藍光芒如脂般的皮膚,穿著鮮艷深刻彷若要流洩一地般的紅色衣著,隨風搖曳的金色長髮,深黑色的睫毛,青綠色眼瞳的,名叫奈梅爾的女孩;她正用那銳利而帶著微鮮紅的牙齒,輕輕的,毫不費力的,在一塊用叉子叉起的火腿片上咬了一口,乾淨無垢的咬痕,卻讓查爾曼微微的顫抖了一下。

『我的主人,』史魯恩西走到奈梅爾的腳前,深深的行了個禮。
『我將查爾曼帶來您的跟前了。』
『過來。』奈梅爾放下叉子,端莊的整了整衣領,稍伸手臂手掌向上,手指彎曲。
『過來我這裡。』
『是,是。』查爾曼不敢怠慢,畢恭畢敬的快步走到奈梅爾身後。
『這位是波拿巴少校,他特地從科西嘉島過來,請求我的金錢資助。』奈梅爾驕傲的坐著並介紹著矮個子男人,一手還沏了杯水果茶放著。
『少校,我身後的這位耳上包著繃帶的男人是我所聘請的建築師。』奈梅爾抬高頭斜看著波拿巴少校。『那麼我們就切入正題吧。』
『好的,奈梅爾小姐。』波拿巴少校從一旁的木盒拿出了一張蠟封的紙卷,放在黑瓷盤子旁。
『當初說好,若是您找到願意建造的建築師,我便售予您這塊土地,不過問任何使用的問題,並保證您對這塊土地的長期使用權,換取您保證對我們這方給予金錢與政治方面的支持。』
『完全正確。』奈梅爾彈響了手指,史魯恩西拿起桌旁的紅酒,打開軟木塞,斟滿兩個水晶杯;他端著其中一杯走到波拿巴少校身旁。
『預祝我們合作愉快。』奈梅爾拿起酒杯,伸出著她的手臂。
『合作愉快。』波拿巴少校拿起史魯恩西端來的水晶杯一飲而盡。
『奈梅爾小姐,我還有點事,等等要趕到巴黎,就此告辭了。』他戴上帽子,整了整衣領,站了起來。

奈梅爾拍了兩下手,史魯恩西隨即走到波拿巴少校身旁,彎腰、左手置於腰際、右手與肩平伸;波拿巴少校微笑,轉身跟著史魯恩西的離開了花園。

『坐。』奈梅爾用著左手托腮,對身後的查爾曼說道。
查爾曼稍有猶疑,小心翼翼的走到奈梅爾對面的位置上,拉開椅子緩緩的坐了下來。
『還沒吃早餐吧?吃點醃火腿。』奈梅爾輕啜著手上的水果茶。
查爾曼點點頭,拿起一旁的小碟子,夾起一些醃火腿,夾進小碟子裡;他拿起一雙刀叉,將醃火腿切下一小片,用叉子叉起。
『我要蓋一座城堡。』奈梅爾放下手上水果茶,查爾曼還來不及吃下手上的醃火腿。
『剛剛來的軍官是科西嘉島地方上的貴族,稍稍地利用他的野心,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從明天開始,你先繪製藍圖,之後去巴黎召集工匠,我會給你巴黎接洽人的地址,去年冬季羅浮宮修建那時接洽人留了不少建築工匠資料;城堡的詳細數據及初步規劃,我都已經寫好了筆記,看過之後把這些內容列入規劃,今天下午就開始畫藍圖。』奈梅爾把一些書本筆記與蠟封紙卷遞放在桌上,她叉著碟子裡的火腿,吃了一片又一片。

查爾曼小心的接過桌上的書本筆記與蠟封紙卷,叉起碟子裡一直沒機會享用的火腿,輕輕的放進嘴裡咀嚼;雪片般的甜蜜脂肪,在口中化開,不鹹不膩的鹽味,略微鮮嫩的口感,相當的美味;不知不覺查爾曼吃光了一整盤醃火腿。

『好吃嗎?看你吃得這麼認真,我叫佛蘭坦登多拿一點來。』奈梅爾訕笑。

查爾曼不好意思的點點頭,奈梅爾面對著他微微笑了笑,伸出右手搖了搖表示沒有關係,她輕拍了兩下手,佛蘭坦登便拿著個小碟子從窄石步道一端走了進來,他穿著佣人的服裝,圍著白色圍裙,走到餐桌旁,在查爾曼面前放下了碟子;但,查爾曼隨即感到一陣由喉頭湧上的反胃,他顧不得餐桌禮儀,連滾帶爬的逃離餐桌,趴跪在花圃旁,直用手指掏著自己的咽喉催吐。

在碟子上的,是個張大著空洞的嘴,緊閉著雙眼,手腳與身軀用著絲線綁縛,被煙薰得肉膚深紅而乾涸的,通體飄散著木屑香味,澆上蜂蜜甜醬,大約兩個月大的初生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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