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十七 ● 尤克特拉希爾之芽

『按照你的說法,在續約會議期限前,忽略申請延議,執行假扣押是可行的嗎?』曼菲士問道。
『在義大利不是發生了恐怖份子入侵的屠殺事件?而且會議的參與者不是都接連死亡?』一個穿著全黑西裝的男人說道:『假設我們認定這是一個蓄意破壞刻意安排的事件,其目的就是為了妨礙會議的進行與資金管理權的自由解散,那麼,我們可以以意圖不當防礙與佔有他人財產,來申請所有契約內容的暫停與中斷。
我們都知道很多國家覬覦這筆錢已經很久了,特別是美國與英國,但是因為國際法裡互不干涉內政的經濟部份,於是現在變成互相箝制與對恃的局面,大家都在等,等待著契約失效的瞬間,以國家權力介入,但那肯定是場惡鬥,不過,只要我們製造出一些不利於他們兩國的證據,比方說,發現他們的商業間諜潛伏在維爾格,或是間接導引事件是他們所謀略,那麼即使他們有異議,也得先撇清針對他們而來的控訴,於是,契約內容的暫停與中斷就變成有利於他們,我相信,他們也會大力的贊成與附議。
而我們只要在中斷契約內容後,在這期間推翻掉維爾格信託,然後主張法國維爾格對這筆錢的實質管理權力,剩下的,就只是國家檯面下的政治角力,我們要做的,只是找時間盡快掏空維爾格。』
『那麼,假扣押需要的文件呢?』
『都在這裡了。』穿黑西裝的男人,拿起在膝前的黑色的高檔公事包晃了晃。
『呼,希望你這套說法可行,』曼菲士按著眉間。『事成之後,歡迎你加入我的團隊。』
『這是我的榮幸。』穿黑西裝的男人笑容可掬地回答曼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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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信貸銀行的大門前停下了一輛黑色的加長型豪華轎車,司機匆匆地下了車,走到後座門邊恭敬地打開了車門,坎恩‧曼菲士一臉焦躁的走下了車,穿黑西裝的男人就跟在曼菲士的身後,他戴著一副粗框眼鏡,胸前別著一個金屬製的銀色小名牌,名牌上寫著──財稅法律師,曼菲士跟男人使了使眼色,男人則高傲地回了個頗有把握的微笑,看到男人如此鎮定與得意,曼菲士也稍稍感染到那股氣勢,他深吸了口氣,整了整衣領,往著銀行走進去。

門旁的保全人員遠遠看見曼菲士走來,便不假思索地伸手打開銀行門口那道雙開門的右側單門,好讓曼菲士進入銀行;曼菲士與律師一前一後地走進銀行裡,長方型的挑高空間裡,右側櫃台前有許多人正忙碌地匯兌與辦理事務,而左側的理財事務部門,幾個西裝革履或濃妝套裝的理財專員正忙著跟眼前的要貸款或打算投資客戶提出建議,而其中一個褐髮的男理財專員偶然地看向了曼菲士,他跟面前的女客戶講了幾句話,女客戶則點了點頭,比了個手勢,拿起一旁的雜誌開始看著,而男理財專員則轉而起身走向曼菲士。

『先生,』理財專員笑容滿面地問候著。『有什麼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不,你無法為我效勞,去叫你們經理過來,』曼菲士冷冷的看了理財專員一眼。『你沒有能力處理這麼高等級的帳戶。』
『先生,』理財專員笑容在瞬間變得尷尬不已,他仍努力再擠出一些善意。『即使您是這麼說,但在我們知道是哪個帳戶前,我們仍不能為您直接通知經理以上的主管來接待,敝行雖然標榜以客為尊,但……』
『夠了,』曼菲士身邊的律師打斷了理財專員的話。『我們希望可以尊重貴行,所以我們請你去找個主管階級的人來處理這件事,好讓你可以安然地下場,但你看看你,連我身邊的這位先生都不認識,你還想談什麼帳戶的事?看到他你就應該知道是什麼事情了,懂嗎?』

遠處一個白髮男人,看見了僵持不下的場面,他連忙半跑半走地趕了過來。

『發生什麼事了?』白髮男人問道,他向理財專員使了個眼色。
『呃……先生,這位客人不方便告訴我們他們的帳戶,堅持要經理以上的人來為他們服務。』
『沒關係,那就讓我來處理吧?』白髮男人笑道。『你還是回去為那個金髮小姐服務吧,她的耐心一向不太好,你得好好的伺候她。』遠處的女客戶彷彿聽到了似的,做了個乾咳。

理財專員雖然面有難色,但他還是退了回去,此時遠處的女客戶拿起了筆,寫了些東西在紙條上,然後裝進信封裡。

『那麼,兩位先生有什麼事,需要我為你們效勞的嗎?』
『你看起來不像是在銀行工作的人。』律師上而下地打量著白髮男人。『口吻並不專業,甚至於有些輕佻;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股長期浸染藥劑的藥水臭味。』
『哈哈,我自己倒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白髮男人乾笑了一下。
『那麼,你要怎麼為我們效勞?倒茶?還是拉椅子,我看你也頂多只是跟銀行的人熟識而已。』

白髮男人又是一陣非常虛偽的乾笑,不過,他笑完之後,臉色隨即一沉。
『我,我,我的確不是在銀行工作的人,但是,我知道你身邊的人是誰,而那也是我今天在這裡的原因。』
『這原因有值得你口吃嗎?』律師不屑地嘲笑道。
『少,少,少說廢話。』白髮男人掩口。『你旁邊的人是曼菲士,坎恩‧曼菲士,維爾格法國分公司的名譽顧問。』
『要不是剛剛的理財專員太蠢,我想只要是稍有常識的法國人,應該沒有人不認識他。』律師斜眼看著白髮男人。
『不過,先生,這裡是瑞士呢。』
『所以呢?你的下一張王牌呢?』
白髮男人深吸了一氣,以著非常細微的聲音說道:『坎恩‧曼菲士,他是為了深夜契約服務的低微僕人。』

曼菲士的面容瞬間變得扭曲,他身邊的律師全然不解,但是曼菲士非常了解這一套規則,因為,這句話是每次當深夜契約有命令來到的時候,帶著命令的使者,開口的第一句話。

『我的,我的主…』曼菲士掩住了自己的嘴,因為他差點把“我的主人"這句話講了出來,曼菲士憎恨自己那已經被深化的奴性,他的臉面抽慉,他覺得銀行裡的許多人都在看他,他覺得身邊的律師似乎在瞧不起他。

『還需要更多的證明嗎?』白髮男人嘴角浮上一個充滿嘲諷意味的微笑。
『閣下怎麼看也不像個契約的傳訊者。』曼菲士放下了掩著口的手,表情凝重。
『這麼說好了,總得安排些人在這裡服務契約者不是?』白髮男人笑得雙眼瞇成了兩條線。『況且這裡可不是普通地方,這裡可是維爾格一切的根本,欲望匯聚的深淵,魔女的寶藏洞窟,所有染血錢幣的回收與贈予之處,既然無法派條龍在洞口吃掉那些入侵者,那麼,至少得派個人在這裡看守吧?』
『看守?』曼菲士上而下的打量了白髮男人一下。『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那又瘦又病弱的樣子,別說是搶匪了,我看就算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恐怕你都應付不了吧?』
『那得看看是怎麼樣的女人,如果,你說得是某個金髮的高貴女性的話……』白髮男人冷哼了一聲。『這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我想你們會來,不是為了來跟我吵架吧?』

曼菲士看了身邊的律師一眼,用眼神暗示著律師,而律師看到了曼菲士的暗號,則以輕微的點頭回應,他把手伸進了公事包裡。

『我想,你們肯定是為了深夜契約的運作基金而來。』白髮男人在律師準備拿出資料前先開了口。『如果沒猜錯的話,大概是為了續約的事情而來。』

律師的動作停在瞬間,因為他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到底知道外面的多少情報?又或者,他對他們的來訪已經有了多少準備?不過,現在已經箭在弦上,即使沒有把握,恐怕他還是得提出他們所擬定好的那套計畫,於是,律師的手抓著文件準備把資料拿出來。

『我,我,我剛好手邊有兩樣東西。』白髮男人從懷中拿出了一本書,以及一個裝戒指用的赭紅色小盒子。『這兩樣東西是一個朋友託付給我的,他告訴我,務必在這裡交給準備來續約的契約者。』

曼菲士看了律師一眼,而律師則回以完全不解的眼色;對曼菲士來說,在他獲悉月光島崩塌的消息時,他想到的不是那個沒什麼用的兒子,畢竟那只是個用來吸引媒體砲火的幌子,而是他必須對委託的柯普雷事徹底絕望,因為規模大到不可能有人生還,而他只知道他要的東西也許會是一本書,但要從一堆一百五十公頃的巨大石塊殘骸堆中找到那本書,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在沒有時間考慮的狀況下,他只好找了業界最頂尖的財稅法律師來討論這件事,當然,是在不知道深夜契約存在的前提下,他已經有背叛其他打算脫離契約的會議成員的心理準備,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解決方案,等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實行的時候,現在,在他的面前冒出了一個像是深夜契約的關聯者,而甚至,他似乎持有著兩樣關鍵的物品,而且,就站在他的眼前。

『嘿,我不打算賣這兩樣東西,也不打算丟掉這兩樣東西。』白髮男人抓了抓頭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只是想,信守我朋友給的承諾。』
『你的朋友是誰?』曼菲士問道。
『先生,我不太方便說出他的名字,但你可能會知道,他是個在學校裡窮教書的。』
『柯普雷‧尤里耶爾,他是叫這名字嗎?』
『我真的不方便說出他的名字,他只是個在私立學校裡窮教書的。』
『就當你承認好了。』
『隨便先生你怎麼想,都好。』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我嘛……打算把這兩樣東西交給你。』

曼菲士暗暗的在身後比了比手勢,那暗示著要改變計畫,律師看見手勢後,他糾結著眉頭,很顯然眼前的白髮男人確實不是個單純的人物,因為他的幾句話,原本已經擬定好的計畫與對策,現在就要被塵封。律師放開了那些被他視為完美計略的文件,把手抽出公事包,不悅地盯著白髮男人。

白髮男人把書跟裝戒指用的赭紅色小盒子交了曼菲士,曼菲士接過了手,他馬上打開了裝戒指的小盒子,果不其然的,裡面是五月所持有的那枚透明戒指,看到的瞬間曼菲士簡直要笑了出來,他想不到事情會在這麼糟糕的關頭突然逆轉,接著他翻開了書查看。

那是一本發黃的古舊書本,說是書,不如說是手抄筆記,裡面到處都是精緻的素描與一種本人才看得懂的方程式,還寫滿了各式各樣的記錄,比方說,人失血多少所造成的反應,一個人忍受疼痛的極限,對人使用填鴨的餵養記錄,人體再生與治癒的觀察,血液循環系統投入異物的試驗,切開頭蓋骨的人可以生存多久,摘取多額內臟的最低生存器官測試,兒童的烹調與煮食食譜,然後,一直到最後幾頁前都是一片空白,在快結束的地方,是一面鏡子的描繪,在繪圖的下方是一首歌的五線譜,歌曲沒有歌詞,只有畫上了許多的不同的象徵物。

『先生,那是類似六進位數學的東西,但是轉換成數字之後,還要再轉換成二進位編碼,最後,你可以從成堆的一與零,得到一個英文字母……』
『這也是柯普雷告訴你的嗎?』曼菲士打斷了白髮男人的話。
白髮男人揚起左邊眉毛。『是的,他委託學生幫他做解碼的功課,而我也得到了這份功課的解答報告。』

白髮男人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紙,遞給了曼菲士,曼菲士攤開那張紙,上面寫的是一首名為“月光舞會”的童謠。

『我問個比較私人而且失禮的問題。』律師問道。『你的態度友好到實在無法令人感覺到那是出自內心,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幫我們這麼多?而又是為了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信守朋友給的承諾呀。』白髮男人笑容堆了滿面,但卻讓人絲毫感不覺到誠意。『況且,要是真有其他意圖的話,我大可把這兩樣東西丟掉,或是叫人來這裡堵你們,而且也不需要在你們面前露面,沒有這個必要吧?』
『聽起來雖有道理,但似乎又充滿了不確定性與疑點,而且我不認識你的朋友,我更不相信陌生人。』
『先生,你需要的不是法律書籍,我覺得你需要朋友,你應該體會一下友誼的美好。』白髮男人微笑。『那麼,你們準備好要跟我走了嗎?』

『走?到哪裡去?』曼菲士有些詫異,但他的雙手仍緊緊地抓著書、紙條與裝戒指的小盒子。
『你們不是來續約的嗎?我的工作,正是負責帶領你們這種沒有參與過這過程與程序的契約者。』白髮男人推了推眼鏡。『誰說需要強壯的體魄,看吧,這份工作很輕鬆吧?』

白髮男人轉身,走向了銀行的櫃台旁,那裡有一個轉向內的走廊,廊前高掛著一個“非請勿入”的告示,曼菲士因為律師的話有些動搖,不過,對那筆錢的執著,讓他邁開了腳步,而律師依然一臉不悅,他只是跟著,跟著曼菲士的腳步。

幽深,這是曼菲士唯一的感受,明明只隔了幾公尺,完全沒有重新裝潢的走廊,依然保留著數百年前的古老樣貌,陰暗而且略微的潮濕,僅只靠著身後與廊前末端的窗戶穿透進來的日光照明,牆壁上的蓮花紋壁紙斑駁,地板也隨著每一次腳步嘎然作響,三個人在黑暗中逐漸靠近了廊的中心,也漸漸遠離兩端的光,而就在他們走到中央的時候,他們看見了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通道不深,大約深入地下一兩層,一直線的單一通道,僅靠著兩旁的紅色警視燈充當照明。

『歡迎來到深夜契約的玩具箱前。』白髮男人轉過了身,就像在展示非常了不起的東西似的,齜牙咧嘴地笑著。『這裡是二戰時的本行金塊儲藏室,據說這裡曾經存放過數噸黃金、貴金屬與珠寶,而事實上,這儲藏室存在的時間比這棟建築物更久,甚至可說是為了這間儲藏室才蓋了上面的建築物。』白髮男人看了曼菲士與律師一眼,很顯然,他們對這類的歷史並不感興趣。『接下來你們會走下這道階梯,然後,你們會看到一道鐵門,握緊門上的轉閥,順時鐘旋轉……』
『等等,你跟我們說這些做什麼?』律師問道。
白髮男人揚起左邊眉毛。『先生,我的工作是說明與引導,而續約的部份則不是我所能過問與參與的事。』
『你不會是要跟我說,我們必須自己走下這裡?』
『哼。』白髮男人冷哼了一聲。『先生,從踏下這階段一直到門口前,是續約人的猶豫期,為得是確認您的決心,因為續約不單單只是獲取金錢,還有更多的事情,與工作等著續約人去做,有勇氣打開門的人,才有資格跟裡面的審議官談續約,當然了,有更多的人是被欲望推動。』
『審議官?』曼菲士納悶的問了一句。
『是的,簽約人的資格與暗號核對,總不能莫名其妙就放行吧?而且之後還有契約核對,簽名,權利與義務的條款說明,見證與通知……,總之,那不是我負責的部份,請先生你們直接去面對審議官吧。』

白髮男人伸出了右手,手掌往身體內側的方向攤開,做了個“請”的姿勢,他一直維持著這姿勢,直到曼菲士與律師步下台階,身影沒入黑暗為止。

在狹長的通道裡,曼菲士與律師一前一後響起的腳步聲,夾雜著衣物織布磨擦聲,甚至,彷彿可以聽到心臟收縮血液流動聲,沒有多久,曼菲士與律師已經到了階梯末端,曼菲士回頭瞥看了通道上方一眼,白髮男人已經不見其身影,而階梯末端確實如白髮男人所說,有一道金屬製的鐵門,圓盤狀的閥門把手上,有著厚重的紅色鏽蝕;曼菲士咽下喉頭上哽著的一團唾液,對身邊的律師往著閥門把手比了比,律師便往前伸手握著閥門把手,順時鐘轉動,出忽律師意料的,閥門把手的轉動並不費力,沒一會兒便轉到了底,發出金屬卡榫鬆開的聲響,看似厚實的鐵門也隨著這聲響,輕微打開了一道細縫,曼菲士與律師互看了一眼,但他們沒有多說些什麼,因為他們的目的清楚,即便知道這是陷阱,他們還是得賭上這個決定。

律師推開了門,感受到了空氣的流動,這表示門裡的空間並完全封閉,律師拿出了口袋中的手機,訊號雖弱,但仍可以收到訊號,於是,他鼓起勇氣踏出了腳步,不過,曼菲士仍戰戰兢兢的站在門外不敢進去。

律師踏入的瞬間,門內的空間傳來了非常清楚的回響,那合成塑膠的鞋底,敲擊石質地板的聲音,分毫不差傳了過來,這意味著門內非常的空曠,他們花了近一分鐘的時間站門口邊遲遲不敢深入,一直等到他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他們才走進了儲藏室。

在遠處一盞不甚明亮的昏黃燈光照明之下,雖然不能一窺其全貌,但約略可以看出,儲藏室遠比他們所想得還寬敞,但那也僅只於燈光圓周所及之處,至於其實際深度,在這片黑暗中光憑雙眼實在無法探究,那盞燈光就放在遠處的一張桌子上,遠遠看得出來是一個玻璃燈罩式的舊型油燈,黑暗中看不出桌子的材質,勉強可以看出那是一張長桌,而燈放在長桌的一端,就在靠近門口的這一邊,長桌的兩側坐著幾個人,他們都坐在另一端,只是他們的身影都被黑暗覆蓋了大半,無法去辨認他們的長相,而長桌距離曼菲士與律師有相當的距離,在這段距離的中間位置,還有著另一張椅子。

『坎恩‧曼菲士,你是為了深夜契約服務的低微僕人。』聲音非常突然的,從儲藏室深處傳來,但那聲音似乎經過了變聲,聽起來有些迴響與奇妙的變調。『請你坐到那張離桌子稍微有些距離的椅子上。』

『感謝您的禮遇。』曼菲士拉了拉領口,緩步走到了那張椅子前,按扶著把手,坐了下來,而就在他坐下的瞬間,一道聚光燈從他的頭頂往下亮了起來。

『您……是審議官嗎?』
『怎麼稱呼我們都行,不管我們是或不是,你希望的話,我們就是,我們代替深夜契約的擁有者在這裡為你服務,我們可以保障契約的效力與進行。』聲音沉默了一會兒。『不過,你帶了不是契約者的人來這裡。』
『呃……那是之前為了續約以外的狀況所聘請來的律師。』
『那麼,我希望你知道規矩,第一,現在就讓他成為契約者,第二,要不你必須能保證他不會對其他人以任何形式透露任何關於深夜契約的事,而現在,在這問題解決以前,我們將無法對任何關於深夜契約的事項做出服務與說明,請你儘快解決這問題。我想,你不會希望由我們動手來幫你處理。』
『感謝諸位的體諒與寬容,我可以對第二點進行保證。』
『那麼我給你一個小時做到這個保證。』
『不不,不需要一個小時。』

“碰!"
話剛說完,曼菲士把手伸進外套裡,猛然起身,抽出那隻握緊手槍的手,往著律師頭部就是一槍,律師錯愕,但他連錯愕的時間都還沒有,就已經在眉心處開了一個直通後腦杓的大洞,槍擊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好一陣子,幾乎使得曼菲士耳鳴失聰。

『現在沒有問題了,請讓我們繼續。』曼菲士坐回位置上,把槍放回外套的暗袋裡。
『很好,你的意志堅定。』聲音冷淡而無起伏。
『這原本就是預定事項,我只是把它提前而已。』
『那麼讓我們進入正題吧,你帶了證明身份的戒印嗎?』
『是的我帶了。』曼菲士拿起手中的戒指對著長桌彼端晃了晃。
『那麼暗號呢?』
曼菲士拿起紙條唸完那首名為“月光舞會”的童謠。
『那麼你打算要續約還是有其他打算?』
曼菲士咽下這一生當中最難過喉的一次唾液。『由於奈梅小姐遲不延議,且不現身的狀況下,為免其他人有心所為,我依據契約書細則第三章第四十五條附則,達成條件一,持有兩個戒印;條件二,在法定的管理人員面前念出一七七二年由伊洛莉小姐與十七個深夜契約初始成員所律定的密碼後,實行提領全部資金的動作。』

許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曼菲士的發言太過震撼,黑暗的空間裡,一片沉默,此刻曼菲士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其實非常危險,如果說,有人效忠於金錢,為金錢而死,那麼負責管理這筆錢的這裡,肯定有最多這樣子的人,那麼他的舉動無疑是在剝奪他們的一切,他根本對這些叫審議官的人一無所知,只憑著一股對金錢的執著……雖說以前也是為了對金錢的執著,而做盡太多不加考慮的事,殺人也好,拷問也好,走私也好,但這次絕對是最糟的一次,他應該跟其他人一起來,不該這麼自私。

『每段暗號都有不同的意義,而你所知道的這段透露了一個古老的起源。』聲音不再遙遠與變聲,彷彿就在同一個空間的近處響起。『而這段暗號的作用,也意即著告別與新生。』
『我了解,告別與新生,我了解。』曼菲士的手不斷地顫抖著。
『那麼在實行這段暗號的運作前,我們有一些附議的規則要進行,你能幫忙我們嗎?』
『我了解,我願意幫忙。』
『很好。』聲音似乎靠近了些。『我想這個動作我會需要幾個連帶保證人,你能給我幾個名字嗎?』
這是要他出賣一些人的意思嗎?曼菲士沒有思考得太深入,他只想著那些提到這計劃的幾個人。『呃,我想想,貝吉斯‧路克。』
『維爾格慈善基金會會長貝吉斯‧路克。』
『承浩‧李,凱傑利‧J‧伊卡拉姆。』
『維爾格亞洲事務部負責人承浩‧李,美國聯合產業公司總裁凱傑利‧J‧伊卡拉姆。』
『達維爾‧瓦爾坎布,巴薩拉布‧瓦拉幾亞。』
『東印度醫藥公會總幹事達維爾‧瓦爾坎布,前羅馬尼亞伯爵巴薩拉布‧瓦拉幾亞。』
『還有古坦堡‧達格納斯‧司必麗滋侯爵,我就只能想到這幾個,我想他們應該會願意當我的連帶保證人。』
『很好。』聲音更靠近了些。『那麼接下來我說明一下你必須擔負的責任與義務。』
『好的。』
『從此刻開始,你將成整個維爾格跨國企業的負責人,你必須對其財務、股權、營運、債務、債權負擔完全責任,同時你必須對所有股東負責。』
『好的,我早有準備,而且熟悉這些運作。』

“啪”長桌後方的遠處亮起了另一盞聚光燈,而燈光所照耀著的,是一張圓桌,圓桌桌面上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信封口有著紅色的蠟封。

『拿走那個信封,你便成為這一切的主人。』
『感謝您的協助。』

黑暗中的聲音不再回應,但曼菲士仍坐了一會兒,才被律師的血臭所迫,不得不站了起來,雖然說可以拿到那筆錢,非常愉快,但他總覺得不太對勁,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得拿起那個信封。
他起身往前,就在這瞬間,前面的上方亮起了一排聚光燈,如同被限制似地,僅只照亮了一個橫線的區域,再往前幾步,便又亮起了一排聚光燈,反覆如此,曼菲士越靠近圓桌,眼前的景象與長桌逐漸清楚,而一股令人生厭的臭味與不安,也漸漸浮現。
燈光亮起,長桌的兩側坐著許多人,有些趴著,有些靠著椅背,總之他們都坐在椅子上,而桌面被鮮血濺染得一片深紅,最靠近曼菲士的八個,被挖去眼珠,沒有眼球的空洞隱約可以看到閃著紅色光澤的顱內,下顎被拉到了胸前,被臉頰的幾絲皮膚、肌肉牽掛著,他們的雙手反折到奇怪的角度,曼菲士拿出了一條手巾緊捂著口鼻,不斷的告訴自己,這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而再往前,這一側的四具,看起來就是已經腐爛了一陣子,肉膚有些被風吹到乾燥收縮,如同木乃伊一樣,但勉強可以辨識他們的穿著與臉孔,他們的中間有一把槍,而他們其中三個人的頭部或胸膛都有著大洞,這不難想像他們是怎麼死的,而唯一一個拿槍指著別人、身上沒有開孔的男人,他的臉上帶著早已僵硬的笑容,頭顱整整轉了一百八十度。
曼菲士持續往前,燈光也持續亮起,這些景象對他而言並不陌生,伴隨著那位喜怒無常的瘋狂女王,經常在談判與決裂時候可以看見,但,這長桌前的景象似乎是有些脈絡可尋地在重覆發生,繼續往前,再來的四個位置上只有一具骷髏,其他三個位置上只有整齊疊好的衣服,而在這四個位置的中間桌上有著一個空鍋子,裡面有些莫名的殘渣,似乎混雜了些動物的骨骼在其中,那具骷髏的衣服完整,但就是腰帶、褲頭整個撕裂破了開來。
不久,曼菲士已經來到了長桌的最末端,末端的地方是一個空位,那裡的椅背上寫著一個大大的“NULA",留在那裡的只有一件殘破的紅色禮服,旁邊椅背上寫著“JEDEN"的座位上,橫陳著一個完全被拆解得不成人型的骷髏,真要說起來,那只是具骷髏被塞進一套衣褲裡,那早已殘碎的頭顱,破開著一個拳頭大的洞,那顱骨上還戴著一頂白色的假髮,像是與假髮配成套一般,他穿在身上的是一襲已經汎黃的白色禮服,白色衣著邊緣都繡綴著銀線,左肩與左胸是一個銀線繡成的太陽,白色的高筒靴子上還飾著緞帶與薔薇。

『很駭人嗎?』
曼菲士差點踩錯了腳步,因為聲音恍如從身後傳來,而他的反射動作與正在走路的方向相反,但是他的身體命令他一定要回頭,因為,他的身體覺得若不回頭一定會發生無法想像的事情,雖然,轉過身後的那裡什麼都沒有。

『很駭人嗎?』聲音又響起了一次。
『是……是的,很駭人,雖然我們已經常常看到這些場面了;但實際面對的時候,總難免還是會感到不適。』
『是的,這是常常看到的場面,總在有人拿暗號與戒指的時候發生,於是,那些勝利者們總是刻意保存這些爭奪者們的屍體在這裡,任其腐敗,以做為之後來掠奪者的借鏡。』
『我們說的是同一種常看到的場面嗎?』
『很顯然的不是。』有些迴響與奇妙變調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楚分明。『在這張長桌旁出現的人,他們都曾經想使用或使用了暗號與戒印,但總是在最後陷入互相爭奪的醜惡遊戲裡,。』
曼菲士沉默,他身上之所以帶著槍,原本就是為了這一刻而準備。
『你很幸運,你的身邊除了那個傻瓜之外,沒有帶著競爭者、連帶保證人一起來。』

曼菲士抬起頭虛以委蛇地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繼續往前走,而這一步踩了出去,燈光卻沒有如之前般的亮起,眼看著再走個幾步,就要來到圓桌前,但這完全黑暗的幾步,是意味著什麼?又或者,是對他不回應感到不滿?曼菲士全然不知,他只有置身在黑暗中,試著用那完全的黑暗保護自己,不過,曼菲士遲遲踏不出下一步,黑暗保護了他,但也吞噬掉他僅有的一份勇氣。

『怎麼?都到這時候了,還踏不出你的步伐嗎?』聲音又響起,那是個女人的聲音,有著一口口音構成複雜的法語腔調,但你仍可以感覺到它的構成稍嫌古典與風雅。
但即使是這麼被嘲諷,曼菲士仍然猶豫不前,因為,他嗅到了些氣味,恐懼與死亡混雜的氣味,這股味道令人作嘔。
『完全正確。』女人的聲音變得成熟冶豔,而且有些熟悉。『但也不完全正確,你確實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不過,那不是針對你而來,現在我離這裡,至少有好幾哩遠,我只是透過小小的螢幕看著你、為你點亮燈光、與你交談,你所嗅到的,很有可能是殘留下來的的體香;我說,你很幸運,這句話一點都不假,我原本不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我知道你們會有動作,所以,我便來到這裡等待著你們;果不其然,糖果屋,總是可以騙到漢斯與葛麗特,只是,在糖果屋裡等待的,不是又聾又瞎的老巫婆,而是胃口奇佳的大嘴女王。』
『我……審議官,我不懂妳在說什麼,這不是一個提領全部資金的動作嗎?』
『完全正確,但也不完全正確。』女人的聲音訕笑。『你確實在剛剛的過程中繼承了一些東西,在有公開公證人的觀禮下完成了手續,當然,你看不到他們,此外,他們也看到你殺了一個傻律師,不過,那些都無傷大雅,因為我喜歡你的果決,正確的說,我喜歡你因為貪婪而開放的果斷,雖然那還是相當的蠢笨,不過,我喜歡,所以,我決定改變了計畫,事實上只改變了一點,那就是,讓你活著。』

女人開始笑著,喉頭的陰冷笑聲令人不寒而慄,而且持續了數分鐘之久。曼菲士不解這些話的意義,但,他已經知曉與他對話的對象,是某位在月光沐浴下狂舞的瘋子、狂人、厲婦、殘酷的領導者。而這個女人,無法用常理與其溝通,你只能看著她的情緒如海浪起伏。女人啞然的笑了一陣子,嘎然而止在一聲恐怖而乾涸的喉頭聲音之後,接著,在圓桌後方起了四盞聚光燈,就在聚光燈底下,是四具體無完膚的屍體,他們手腳被鐵絲綁纏,固定在椅子上,他們的頭臉除了一些共通的拷問傷口外,剩下表情所呈現的,就是驚恐與痛楚,一個白髮蒼蒼的亞洲人長吐到喉結的舌頭,爆突到眼框外的眼球、勒進肉膚的鮮紅粗繩,展示著窒息而死的痛苦;另一個西裝筆挺的胖子,西裝襯衫的胸口敞開,底下的一大塊肉佈滿指尖大小的圓洞,約有數十個,深可見到底下的肺臟,無數的細長莫名白蟲,正探出洞在皮肉上鑿孔;一個高大的中年白種男人,被脫去下半身的衣褲,下半身充滿了撕、扯的傷痕,有些地方被撕去表皮,有些地方被撕掉一大塊肉,破碎殘敗如同被食人魚啃噬過,指甲片散落一地,滿地的碎肉,帶著體毛的碎肉,血泊中的兩顆睪丸看起來格外醒目,而一旁的紅柄老虎鉗已經說明執刑的一切過程;而最後一個人則是被敞開了胸骨、開腹,所有的器官都被端放在他腳前的玻璃罐裡,鼻孔淌流著透明的腦髓液,就差風化與燻製,這個人就可以纏上繃帶條,放進法老的棺材裡。而這四個人,曼菲士都認識,他剛剛才提過他們的名字。

『你所說的連帶保證人,就我來看,比較像是共謀者名單,只是裡面有兩個人今天並沒有來到這裡,前羅馬尼亞伯爵巴薩拉布‧瓦拉幾亞,還有古坦堡‧達格納斯‧司必麗滋侯爵,其他四個人則和樂的來到這裡,然後遇到了我,不過,他們還來不及完成程序就是,畢竟,我們聊了好一陣子,直到我氣都消了。總之,你必須要知道,不管你拿不拿走那個信封,你已經完成了程序,如我所說,告別與新生,這是不能由我開口所使用的暗號之一,所以,我設下了這小小的圈套,藉著你的口,完成這套劇本,替我完成這最後一件事,讓我向你說聲,謝謝,你做下了一個曾經讓我猶豫不決的決定,』女人冷冷的哼了一聲。
『我厭倦當我不在的時候,你們那些醜陋的會議,你們替我殺光了那些維格家族的至親,解開了我與維格夫人之間的承諾,因此,這一大筆深夜契約多年來累積下來的資產,將不再為維爾格所用,因為維格已經不在了,這是你們自己搞出來的。最後,信封裡的,只是一份所有權轉讓書,也許,還有幾塊錢好讓你搭公車回家,畢竟,你何不打通電話你問問,你手中的維爾格到底還價值多少錢呢?』女人瘋狂的笑著,這狂妄至極的笑聲,著實讓人感到恐懼。『還有還有,你最好動作快一點,記者應該已經快到了,你要被訪問的題目是殺人呢?還是惡性倒閉?』

聲音停止,燈光幾乎全部熄滅,只亮著圓桌上方的一盞,與他身後出口的一盞,曼菲士呆然,這些話裡有太多的話,他無法理解,腦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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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機突然伸到了可倫眼前。

『您都說完了嗎?』可倫帶著莫大的畏懼拿回了手機。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奈梅爾拿出一副俗豔的大紅太陽眼鏡戴上。『開車吧,我已經厭倦當個守財奴了,我要把這筆錢花個精光。』
『那麼,您打算用在什麼地方呢?』可倫喘了口大氣。
『這筆錢,將會長出尤克特拉希爾的新芽。』

奈梅爾面無表情,看向了窗外,金黃色的麥田在午後的陽光視野下,寬厚的展了開來,迎風搖動的麥穗,像是一片夕照下的海洋,規律順次地,一波一波地,隨風倒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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