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尋找

兩個接著天然氣桶的巨大黑鐵鍋爐,正不斷的煮著熱水,熱水變成蒸氣,一
點一點的通過了管線,灌進了牆壁裡,通過了牆壁後,又從煙囪與縫隙竄出
了古城,然後聚成了龐大的白色蒸氣團,這濃密的白色蒸氣團籠罩著整個古
城,也像是籠子般,遮掩著城裡人們視線的自由;學生們整理著行李,準備
返家直到新年的連續假期,學校一再地叮嚀學生交通與外出旅遊的注意事項
,一張張歡愉的臉,一張張沒有憂愁的臉,持續走動的齒輪聲,似乎有些不
同的節奏,而厚重的白色蒸氣團,正逐漸的、深遠的,漫蓋過了整座長橋。

安東尼沿著右側通道朝著大廳走去,他很熟稔地跟負責看門的學生打著招呼
,不一會兒,當初被挖開的那部份通道,就赤裸裸的出現在他眼前;他拿著
手上一份影印的圖紙,比著、對著通道的位置,他看了看牆壁上的畫像,又
看了看通道邊的固定式掛鐘。

『喂。』

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安東尼捏緊手上的複印資料,下意識地藏進什麼掩蓋
物都沒有的胸襟裡,他回過了頭,卡洛琳正穿著一身學校制服站在安東尼身
後,而在卡洛琳身後的,則是穿著一身有如陶瓷娃娃般的五月;安東尼瞄了
一眼五月的右手,那枚半月型的戒指,正穩固地戴在五月的中指上。

『發什麼愣呀,多明尼加男孩。』
卡洛琳一如往常的媚笑著。

『噢,我在做功課,教授特別交代的。』
安東尼沒有猶豫太久,隨即回過了神,故作鎮定的答道。
『妳們呢?怎麼走到這麼遠的校區?不回房收拾收拾東西?今天下午就放假
了唷。』

『我...我們昨晚睡在這附近的..教室。』
五月怯生生的說著。

『睡在這附近的教室,太晚了,走不回去嗎?』
安東尼抓了抓頭,納悶的看著五月。
『特地來這麼遠的校區,是來找什麼東...什麼人嗎?』
他差點說出自己正在做的事,趕忙改口。

卡洛琳神秘的笑了笑,伸出手掌朝上的握拳左手,動了動勾著的食指,暗示
安東尼靠近一點;安東尼彎腰前屈身子,稍微的靠近了卡洛琳。

『不•告•訴•你。』

卡洛琳戲謔的小聲說道,安東尼則鐵青著臉,不發一語轉身就走。

『真是開不起玩笑呀。』
卡洛琳悻悻然的攤著手。
『五月,把紙拿出來,我們來找那個鑰匙吧。』
她面帶微笑地說著。

五月遞上了紙卷,卡洛琳接過了手,端詳了好一會兒。
『我們現在在學校的右側環緣,也就是紙上這個鑰匙的位置。』
卡洛琳把紙卷向著五月展開,用那掛滿金屬飾品的手指指著。
『上面的短語怎麼寫的?』

『不該...不應復甦的...死人,不同的...臉龐回來。』
五月仔細地翻譯著那一小句話。
『感覺...像是一種...』

『一種暗語與提示。』
卡洛琳收起了紙卷,環看著四周。
『而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以城主為主要描繪對象的藝廊;還記得這座城
除了雙胞胎兄妹之外,過去曾經有兩位城主嗎?』

五月點了點頭。
『露西.M.維格與凡妮莎.M.維格。』

『聰明的孩子。』
卡洛琳用著對待小朋友的樣子,摸了摸五月的頭。
『我猜,不應復甦的死者,所指得應該是過去的人物;而我們在這城裡的半
年以來,從沒看過這位金髮綠眼的女人以外的肖像,這主要的原因,應該是
我們在故事書裡所讀到的一樣,雙胞胎兄妹與兩任城主不合;不過,不幸的
是,實權依然操握在露西與凡妮莎手裡,』
卡洛琳玩著耳上那大大的金屬耳環。
『所以,不應復甦的死者,對雙胞胎來說,就是指露西.M.維格囉?』

『可是...』
五月歪著頭。
『“帶著不同的臉龐回來”這句,又怎麼解釋呢;而且...如果是指露西
.M.維格的話,這個藝廊應該有掛著超過一百幅以上的露西城主肖像畫.
..一張一張確認,可能要看一星期...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卡洛琳用雙手食指按著太陽穴,做著煩惱的樣子。

『我覺得...』
五月低聲說道。
『不要把“死者”當成人名或人物...說不定那是指某個角色或是身份之
類的...好比說...』

『“城主”...這樣的身份,是嗎?』
卡洛琳恍然大悟地張大了眼睛。
『“不應復甦的死者帶著不同的臉龐回來”也就是說,新一任的討人厭城主
來了?』

她們對看了一會兒,不約而同的說道。

『凡妮莎.M.維格!』
---------------------------------
柯普雷獨自拿著風衣外套,悄悄地來到位於教職員辦公室下,巨大寬廣、挑
高五層樓的宴會廳,他沿著宴會廳邊緣直走,足足走了十分鐘才走到宴會廳
底端;廳底,面海的方向有一扇白色的小木門,柯普雷在風衣外套找了好一
會兒,才拿出一把古舊的鐵鑰匙,只是,當他把鑰匙拿近門邊時,木門被他
所帶動氣流,輕輕地開了一點細縫;很顯然的,門並沒有鎖起來。

柯普雷默不作聲的收起了鐵鑰匙,小心翼翼的推開了小木門,走了進去;木
門裡的小房間,堆放了滿房間的舊器材,木製的站板、台座,掃地、清潔的
用具,“喀沙、喀沙”作響的細微聲音,正從房間深處,大片大片垂掛的深
紅色舞台布後傳來。

柯普雷握緊了風衣外套下的電擊器,緩步配合著那聲音踩下腳步,逐漸的靠
近了舞台布,眼看著舞台布就近在咫尺,柯普雷的手心冒汗,他伸手揪住了
舞台布的一角,用力的把舞台布掀了開來。

『嘿!』
一個女孩正跨坐在喬伊的身上,喬伊看見柯普雷,有點不悅的大喊了一聲。

『喔,咳,我想我應該沒走錯地方,』
柯普雷如釋重負的大喘了一口氣,他陌不在乎的對著喬伊說道。
『您要不要跟這位女同學換個地方繼續?』

喬伊心不甘情不願的,拿了外套與褲子給女孩穿上,很隨便敷衍的,把女孩
趕了出去,然後,一臉不悅的帶上木門,在房間內找了個木箱坐了下來。

『喬伊先生不打算換個地方繼續?』
柯普雷背對著喬伊,自顧自的,在房間裡東翻西找著。

『你可真悠閒呀,我聽我爸說,最後期限應該剩沒幾天了吧?』
喬伊整了整衣服。
『你現在還有心情來倉庫整理東西?』

『反正,您的工作就只是監督我的進度而已嘛,』
柯普雷側過了頭,一副看不起人的表情,在嘴角淺笑。
『其他的事,您可以不用操心與煩惱。』
他用著雙手在牆壁上摸索著。

『呿!』
喬伊雙手抱頭,閉上了眼睛往後躺下。

柯普雷沒有停止著動作,他依著手上的影印紙,細細的,摸索牆壁的每一個
石塊,很偶然的,位於房間底牆中心略下的地方,有一塊約莫成年男子雙手
大的石塊,在柯普雷的觸碰下,稍微地搖了搖,石塊的四個邊縫,也透著微
微的風響;柯普雷沒有思考太久,他拿出預備好的小工具包,拿起一柄小鐵
撬,開始試著把石塊挖了出來;挖了許久,好不容易,在小鐵撬就要扳斷以
前,石塊終於被挖了出來,然後重重的落在木板地上,揚起了大大的灰塵,
而這聲響,也吵醒了喬伊,他正爬了起來,東張西望著。

柯普雷拿起一隻小手電筒,往著挖出石塊的地方照著、看著,深處,兩個滿
佈銅鏽與紅銅金屬光的孔洞,正在燈光照耀下,微微透冒著冷風。
---------------------------------
安東尼推開內門,來到熟悉的警衛室前,不知不覺從教職員辦公室走來至此
,都已經過了中午時分了,他看了看警衛室裡,白髮老頭早已不在,安東尼
想想,也是,在天主教國家裡,應該沒有人在聖誕節前夕還留下來工作或唸
書吧?他摸了摸胸襟,又摸了摸褲子,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找到了一小包菸
,不過,裡面只剩下兩根菸,他拿起了一根,叼在嘴角,然後才從半開的鮮
紅色城門走了出去。

安東尼來到了長橋,橋上沒有幾個人在走著,大部份的人都是拖著行李準備
離開學校的學生,混著幾個在橋邊看風景的人,白色蒸氣團蓋住了橋尾的景
色,空氣有些乾,不過可以感覺的到,白色蒸氣團外依然是個陰天。

『第三十一個場所...』
安東尼攤開影印圖紙,在大廳打了個叉。
『第三十二個場所...』
他抬起了頭,看向了蒸氣團深處的長橋中央。

安東尼硬著頭皮,往著長橋中心開始走著;白色蒸氣團濃密掩蓋著他的視線
,走了許久,四周依然是雕像、整齊的石塊地板,一種距離感被混淆的感覺
,讓他覺得不太好受,而且走了一段距離之後,連身後的大門都看不見了,
彷彿世界只剩下這段長橋一般,孤寂而且不安。

走了許久,一尊紅銅色的雕像,正展開她的雙臂,像是享受著這片白而無人
的孤寂,更像是迎接安東尼的到來;影印圖紙上只寫著:“也許可以藏在銅
像或是石塊夾縫”這麼不清不楚的一句,不過至少這算目前最清楚的一個提
示,安東尼把手指放在下顎思考著,要怎麼這雕像動手,而且,不見得就藏
在雕像這裡,畢竟這些都只是建築師在規劃的預想,究竟有沒有真的這樣做
了,都還是未知數。

一種無力感襲上心頭,安東尼覺得有些頭痛,他背靠著雕像,在雕像腳旁坐
下來。

“鏗”

當他將重心靠在身後雕像雙腳那時,身後傳來短促的一響;安東尼回過了頭
,看著雕像的雙腳,左腳的地方似乎有些微的偏移;安東尼想了想,拿著手
電筒,一邊注意著有沒人經過,一邊在雕像左腳的地方敲敲打打著。

“鏗嚓”

雕像的左腳稍微地偏移了一點,更加確定的安東尼,趁著一個沒有人經過的
空檔,雙手抓著雕像左腳使盡力氣往後拉扯,拉扯了一會兒,但是雕像的左
腳依然紋風不動,也許是施力方向不對,他換了個方向,站在雕像右側向著
橋面,改成用推的嘗試著;猛然一個用力,雕像的左小腿被推了下來,由於
太過用力的關係,被推下來的雕像左小腿,先是撞到隔壁的雕像,發出了大
大的金屬撞擊聲,然後,往著橋面飛了出去;安東尼顧不得那麼多,邁開了
腳步,伸長右手,向著橋面飛撲了過去,很勉強而僥倖的一把抓住了那左小
腿,只差數步,那左小腿就會剛好飛過了護欄,落進底下的大海。

安東尼大大的喘了一口氣,趕忙把那左小腿抓到胸前,一些異樣的觸感留在
手上,他拿起了左小腿翻轉著,在其中的一面,像是小腿肚的地方,有幾個
陽刻的文字。

『呃...回頭...不要回頭,嗯...跑...拿著就...快點,』
安東尼唸道,他清了清喉嚨。
『嗯,應該,嗯,是“拿了就跑,不要回頭”。』

話才剛說完,一陣急速的繩索拉扯聲響起,安東尼慌張的站了起來,繩索拉
扯聲乃是來自於長橋兩側邊緣的電纜線掉落,瞬間,有許多巨大的東西落到
水面的聲音響起,剎那,一塊黑影覆在他的頭上,一尊雕像正朝著他倒了下
來,千鈞一髮之際,安東尼勉強閃避了過去。

“喀隆”

連喘息的時間都還來不及,安東尼感覺到腳下的石塊,稍稍的,下沉了些。

『噢喔。』

情況已經非常的清楚:落下的長橋石塊,傾倒的兩側雕像,兩側邊緣的電纜
線隨著石塊掉落而扯斷,落到水面的聲音,正是因為那些石塊掉到海裡;安
東尼緊抱著左小腿,顧不得哪個方向,只是朝著一個方向便開始狂奔;腳下
的石塊高低起伏,猛然的突然數十塊一起瓦散,兩側雕像突然左、突然右的
向著安東尼倒下,而有些閃避不及的人,正好被重達數百公斤的雕像,砸的
血肉模糊,歇斯底里的叫聲此起彼落,安東尼時而跳、時而跑,眼看著不遠
的前方,那半開的鮮紅色城門已經出現在那裡,他回了個頭,身後崩塌的橋
面已經到了他身後十數公尺處,一個不注意,安東尼一腳踩進一處兩個石塊
的隙縫中,無論他死命的拉還是用力往前衝,完完全全沒有辦法抽出他的腳。

『該死!!!』
眼看著,就差那麼幾步,安東尼絕望的大聲吼叫。

『閉嘴!』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伴隨著聲音的,是一雙戴滿金屬飾品的手臂與一雙稚
幼柔嫩的手臂;那是,卡洛琳與五月正在安東尼的身邊使力的拉著。
『你這臭傢伙也出點力呀!!』
卡洛琳怒罵道。

崩塌的橋面到了安東尼腳後,剛好鬆開了夾住安東尼腳的石塊,兩個拉的人
與一個被拉的人,連滾帶爬的,摔進半開的城門裡;而此刻,長橋伴隨著巨
響,完全地崩潰瓦解,不知道是精密的計算還是自然的巧合,宛若經過巨大
的災難一般,長橋連個橋墩都沒有遺留,只有揚起的塵土、水氣與白色蒸氣
團滿佈在空氣中。

如釋重負的安東尼,看著眼前虛無的景色,重重的躺了下來,長長的吐了一
口氣。

『搞什麼呀,多明尼加男孩,你怎麼會剛好待在那?』
卡洛琳問道。

『說來...話長。』
安東尼氣喘噓噓的回應道。

『真是糟糕,這樣我跟五月不就沒辦法上去找東西了嗎?』
卡洛琳手叉著腰說道。
『阿,更糟,現在這樣不是連藏東西的地方都不見了?嗯,不對,應該要煩
惱的似乎不是這個問題...』

『藏東西的地方?』
安東尼聽見這話,愕然的抬起頭來。

『早上你開不起玩笑,還來不及告訴你,你就走掉了。』
卡洛琳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紙卷。
『我們在找這張圖上面標示的東西。』

PRVIEW/HOME/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