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契約

1792年初春/法國/布列塔尼省/南特

小女孩蹲在牢房前,閃爍著綠眼睛,臉頰上幾點纓紅的血漬喚醒看傻眼了的查
爾曼。


查爾曼扔下手上的塗鴉,飛也似的的衝向牢房的鐵窗邊,拿著地上的碎石塊,
拼命的,試圖橇開已經生鏽的鐵欄杆。

『如果你逃走了,恐怕,還不到城郊就被抓回來了。』
查爾曼回頭,驚懼還殘留在他臉上;小女孩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子上玩著守衛
斷掉的手臂,她側著頭,表情似乎相當愉快,但仍帶著點稚拙。
『我在跟你談的,是一筆交易,』
女孩拿出一條絲綢手帕,抹去臉頰上的鮮血,
『我聽說,你曾經是法國屈指可數的天才建築師,怎麼,今天落魄到鄉下地方
蓋破教堂?而且還被陷害到入獄?』
她的表情戲謔,查爾曼感覺到的卻是陣陣寒意。

查爾曼沉默了一倘,他縮瑟在牢房的一角,蹲了下來,
『天才,』
這個字彙,似乎勾起他一些隱藏著的情緒,
『所謂天才,是指那些知道如何宣傳自己平庸才能的人吧?』
查爾曼兩眼瞪著女孩手上的斷肢,害怕與恐懼使他微微發抖,他吞嚥下喉頭的
口水,表情一轉,眼神直視著前方嚴肅而出神,那是憤恨的表情,那是仇視的
情緒,
『我只是個默默努力的平凡人,我努力的學習,努力的設計,不計一切的努力
,我要蓋一座任何人看到都會驚訝、會讚賞、會無法言語的建築、會對著我說
“這是最美的建築”,』
查爾曼瞪著眼睛,看著女孩玩弄手上的斷肢,
『但是,我走錯了路,跟著錯誤的人,所以今天只能蓋蓋破教堂;甚至,就要
賠上這條命。』
他的表情落寞,但,仍舊帶著點些微悔恨。

女孩整了整斗篷,扔下斷臂,踏過血漬,輕穎的跳到牢前。

查爾曼縮得更靠近牆角,他巴不得自己可以穿進牆裡。


『聽過“維格”這個名字嗎?』
女孩的綠色眼珠靈巧地轉著


『維•維•••維格?』
查爾曼縮瑟,讓地上的乾草堆沙沙作響。
『是•••最近從東歐崛起的那個貴族富商嗎?』

『是黑心的商人,』
女孩虛偽的笑了笑,
『從遙遠的地方,來到動蕩不安的國度裡,想找點人才,賺一點,稍微,有一
點發酸的、帶鮮血臭味的投資。』
斗蓬下的金色頭髮飄散,白而無血色的皮膚幾許青藍,她拿著一串嘎啦嘎啦響
著的黑色鐵鑰匙,打開了牢房的鎖,輕輕的打開了牢房的門。

查爾曼心跳加劇,呼吸急促,他看到在燭台桌前的守衛屍體肢軀殘破不堪,滿
是血肉模糊的碎屑,穿著黑斗蓬的小女孩走進牢房,一步一步靠近查爾曼,她
帶給查爾曼的壓力與不快,那是,一種瀕臨死亡邊緣的感受,掠過唇齒、背脊
,攀上頸脖,最後,停留在耳際。

『你想離開這裡嗎?』
小女孩在他耳邊這麼說著,查爾曼顫抖的轉頭看著耳旁的小女孩,
『你願意付出高額的代價離開這裡嗎?』
小女孩褪下黑斗蓬的帽子,金色的髮絲在黑暗中散開來,沾著豔紅帶黑的紅指
甲,碧青而綠的眼珠正凝視著查爾曼。

『什麼•••什麼?』
查爾曼的肌肉僵硬,牙齒不停的打著寒顫,他連眨眼的力氣都充滿恐懼,手腳
冰冷得像泡過十二月冬天的冰水。

『一個機會,』
小女孩微笑,露著白森森的牙齒,
『高額的代價,買下你的才能與生命,換取查爾曼你的自由;』
綠色的眼珠停滯在眼角看著查爾曼,
『你,要?還是,不要呢?』

深夜的牢獄四周響著蟲鳴與草木聲,
『現狀,是死路一條。』
查爾曼看了看守衛肢體殘破不全的屍首,
『選擇了妳,恐怕早晚也是死路一條;』
查爾曼咬緊顫抖的牙齒,握緊拳頭,
『可是,』
他努力而緩慢的側過頭,瞪大著滿是血絲的眼睛,
『只要能再多活一些時間,即使要我出賣我的靈魂,犧牲我的一切,即使要奉
獻我的親人朋友,我願意墮進地獄裡!!』
查爾曼情緒激動,口水沫混著點血絲從嘴角流下。

『我才不要你的靈魂,』
小女孩的微笑像天上的上弦月。
『那根本不值錢。』

『佛蘭坦登,拿紅酒跟酒杯來;』
小女孩彈響手指,聲音在死寂的牢房裡響蕩著。
『史魯恩西跟蜜斯克,拿一份契約書跟刀子過來。』
女孩站直了身子,雙手叉著腰,高傲而囂張的姿態,盤踞著黑夜裡的牢獄一角
。


『碰磅!』


一個七呎高的白人男子,踢破了門闖了進來;他穿著黑色的高領喪服,裡面穿
著白色的繡花背心,外面罩著件及膝風衣,脖頸間圍著條紫紅色的破圍巾。

男子顴骨突出而顯得眼窩深深凹陷,鼻子又高又挺,略顯厚實的下巴,兩邊的
耳朵不相對稱,他的臉滿是手術修補的縫線與傷痕,在狹窄的牢房裡,他歪著
頭,兩肩磨擦著牆壁,手上還小心翼翼的拿著像似玩具般的酒瓶與高腳杯。

隨後跟著的,是一對雙胞胎小孩,短髮的小男生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雙手捧
著一份略帶褐黃顏色的破舊紙卷;長髮的小女生穿著一身黑色的洋裝,手上拿
著一柄裝飾著華麗條紋與刻花的短劍。

小男孩眼睛上綁著一條絲質的手巾,小女生的黑洋裝綿密得幾乎不透風;冷漠
而沉靜,彷彿無視於牢獄裡的血水與肉塊,踏著可愛的腳步走了進來。

七呎高的白人男子把紅酒斟滿高腳杯,在死去的守衛身上掏挖著點碎肉屑,混
進杯子裡,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鵝毛筆,沾了點血;

雙胞胎小孩,把紙卷攤開在查爾曼的面前,取下短劍的劍柄,把劍遞給查爾曼
。

女孩接過白人男子手上的紅酒與鵝毛筆,
『喝光這杯酒,簽下你的名字,用短劍割去你身體的任何一部份,我用這紙卷
上的錢,買下你為我建築城堡的才能與忠誠,』
女孩把酒與鵝毛筆遞給查爾曼,
『相對的,我隨時可以取走你的生命,如果你對我不忠。』
女孩雙手抱胸,
『隨時可以。』


查爾曼靜默了好一會兒,提起沾著血的鵝毛筆簽下自己的名字,舉起酒杯,把
那些碎肉屑與腥紅的酒一飲而盡,透明的杯子透著火光,隱現著查爾曼充滿決
意的表情,他用右手拿起短劍,用左手拉著左耳上緣,毫不猶疑的,割下他的
左耳,連一聲哀號也沒有。

他將左耳捧在自己的掌心,伸向著女孩,
『妳隨時可以取走我的生命。』
劇痛隨著這句話之後而來,查爾曼冒著冷汗,耳骨傷口冒著鮮血。


『我的名字叫做奈梅爾,』
女孩左手叉著腰,用右手中指與姆指揀起查爾曼的左耳。
『你和他們一樣,從現在開始都是屬於我的私有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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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把靈魂賣給了什麼,但是,那一定不是賣給了人。
我不相信神的存在,對於一個因為宗教因素被宣判死刑的建築師來說,
神,只有死神一種,
我即將到來的命運,也只有死亡一種,
站在我面前的紅衣女孩,那,就是死神的使者。

十八世紀末/建築師/查爾曼•柴德•道拉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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