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十九 ● 陷阱
夜色像一襲綴滿銀砂的深藍色禮服,如絹布般細膩柔軟,而又輕薄無量,帶著蛇信聲響的紅色火光,從地平攀昇到了高空上,像禮服上一道劃割開的傷口,由下而上的,滴落著如鮮血般的點點火星,然後,伴隨著怦然的巨響,高高地在深藍色的夜幕禮服上,像傷口被猛然刺下的瞬間,四散綻放著那豔紅騷亂的血紅光芒,一次又一次,一次接著一次,嘎然而止的那刻,在黑夜的花園中庭裡,一群穿著華麗的癡肥貴族、高官權貴,響起了如雷般的掌聲,此時,漆黑的四周,在滿頭大汗的佣人引燃下,蠟燭的淺黃光暈,一朵朵地在花園四處微微燃亮著,燃燒著那油脂的香味,燃燒著那飛撲其上的小蟲與飛蛾,被燭火燒得焦黑的小蟲,帶著身軀上的火光落了地,慌亂的在地上掙扎、蠕動,下一瞬,一隻豔紅發亮的紅牛皮鞋高跟,不偏不倚地,朝著小蟲頭部狠狠的踩了下去,青綠而黏稠的體液噴濺,熄滅了火光,熄滅了小蟲的生命,蟲殼與石塊地板在鞋跟的施壓與扭踩下,混雜在賓客歡愉交談與管絃樂音樂後,卑微地發著“喀沙、喀沙”的聲響。
奈梅爾拉起禮服裙擺,輕輕地舉起那豔紅發亮的牛皮高跟鞋,打開手上的木扇,擋著她那駭人的笑容,向前邁開了步伐,看著四周,這個宴會華麗的開端,似乎是非常的成功;雖然今晚只是一場私人的宴會,但是這個宴會卻有巴黎總督的同意與默許,也有各個行會的支持與參與,讓人不禁懷疑起,這個宴會的主人到底有多好的人脈關係與金權財力?她看向宴會角落的史魯恩西,心裡,緩慢而詳細、深遠慎重的思考著些事情。
奈梅爾想著:如何讓維爾格在這場昏亂的局面裡再多撈一點錢,正在想著今晚,要如何對史魯恩西逼供,噢,噢,不能逼供,史魯恩西掌握了太多政商關係的把柄,她也給了他太大的權力,要是逼急了,這小傢伙猛然反撲,她本人還無所謂,要是傷害到維格夫人的家族,那可就不好了,該怎麼辦呢?那麼,趁今晚的舞會,瓦解他的一部份人脈吧?也好,傷害一定會造成,只是在於傷害的大小程度,今晚,這個小孩,不,少年,不,青年,這個青年,將見到悲慘與痛苦的地獄,嗯,嗯,為防萬一,等時間更晚一點,抓住密斯克當做人質吧?奈梅爾開心的笑著,隨著她的計畫逐漸成形,她的笑容愈加的顯得嚇人。
奈梅爾對著身邊的傭人吩咐了幾句,要她轉告史魯恩西:她現在去換套衣服,接著,奈梅爾轉過了身子,獨自走向自己的寢居,她算算時間,再過一個小時,也差不多是舞會開始,她得換套華麗輕便的禮服,好勾搭幾個比較容易動搖的行會大老,因為今晚的舞會,對將來的可能發展,格外的重要。四周的景色由遠處的燈火通明逐漸地變成幽暗陰影的近處花樹,稍微拐了個彎,景象變成了一個狹長高挑的環狀通道,海風吹顫著玻璃,從窗縫穿進來的風聲,宛如鬼魂與死者的低語,不過,奈梅爾絲毫不在意的,走了進去。
風輕輕地吹過奈梅爾的髮際、耳旁,劃過鼻翼兩端,在海潮的鹽味與橙花和丁香的花粉味中,挾著一絲淡淡的曼陀羅香。
奈梅爾停下了腳步;橙花和丁香可能賓客的香水所致,但是,曼陀羅可就不是賓客所應該帶來的東西,更何況,這曼陀羅的香味雖淡薄,但也是平常的數倍以上,不是用燒瓶萃取,就是特意提鍊,會帶著這樣東西前來的,絕對,不是一般人;會是參加舞會的軍人?還是心懷不軌的刺客?她停下了腳步,感覺著四周氛圍的變化,視線,漸漸地看向了通道暗處;通道一處燈火與燈火交接、火光無法觸及之處,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在向著奈梅爾打了聲招呼,奈梅爾向那方向嗅了嗅,曼陀羅的香味正來自這雙眼睛的所在;炯炯有神的眼睛步出黑暗,那是個穿著破爛衣服的黑人,他沒有穿鞋,兩腳只是用兩個黑色布套套著,削瘦的樣子腳步有些沉重,那件單薄綠色背心下微微輕響著金屬碰撞聲,兩手食指與中指戴著像是羊皮的指套。
『晚安,閣下看起來不像是被邀請的來客。』奈梅爾輕拉著裙角,悄悄的在裙下脫去了高跟鞋。
『您是哪位大人物的護衛?還是跟隨而來的殺手?』
黑人沒有答話,他放低了身子,有點駝著背,冷不防的,向奈梅爾丟出了兩三個銀亮反光的東西;奈梅爾不急不徐的側著身,讓那銀亮的東西輕擦過厚實的禮服;銀亮的東西直直地,越過奈梅爾,在她身後的木牆上響著如篤篤的聲響;奈梅爾還沒來得及回頭看那是什麼東西,黑人用左手又丟出了些東西,只是,這次那些東西並沒有銀亮的反光,只有漆黑的影子,劃破了風聲而來;奈梅爾合起了木扇,在那些東西靠近她之前,輕巧地,左敲右擊了幾次,伴隨而來的,是清脆的金屬落地聲;奈梅爾瞄了一眼,一片約兩根手指長寬的錐形刃片正插在後面牆上,如魟魚一般,錐形刃片末端還附著一小段長柄,方便捉握與拿持;後面牆上的,是有著曼陀羅香味的銀色刃片,落地在地上的,是一樣刃片,只是上面塗滿了黑色的漆料,在黑暗中,有些難以辨別。
『我再問一次,』奈梅爾看了看禮服上的破缺,用著青碧的眼瞳看著那個削瘦的黑人。
『您是哪位大人物的護衛?還是跟隨而來的殺手?』
黑人默不作聲,兩手從背心裡又掏出了六只刃片,朝著奈梅爾擲出;奈梅爾,同樣的,側了身子閃過;此時,黑人已經回復了態勢,手上又是六只刃片,就要朝奈梅爾擲出。
一瞬間,六只刃片準確的射穿了紅色的禮服,但,那僅是以差之毫釐的角度,劃過了禮服的腰際、裙擺,有兩片擦過了頭髮與頸上的項鍊邊緣;項鍊的繫繩斷了,白而碩大的珍珠落了一地。
黑人露著白森森的齒牙笑著,他脫去了兩腳上的黑色布套,令人詫異的,那並不是兩個腳掌,而是一對粗厚的雙手。
黑人的四隻手都握上了三只刃片,瞪大了眼睛,然後,猛然的,往奈梅爾跑來,奈梅爾打開了木折扇,拉著裙腳,嘴角燦笑;黑人向著奈梅爾撲來,但是,握著刃片的手,接觸到禮服的瞬間,卻是一種異樣的觸感,就像是打在稻草上一樣,除了禮服外,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的感覺。
還來不及看清楚狀況,一抹笑容從黑人身後浮現,那四隻握著刃片的手,分別被一雙冰冷的手握緊,被一對腳冰冷的踩住,從黑人背後用力的拉緊,將他踩倒在地;奈梅爾雙手用力緊握,握著刃片的手,掙扎了一會兒,才放開了那些刃片,同樣的雙腳也不得不鬆開刃片;黑人看向眼前,鮮紅色的禮服空蕩,只剩下禮服、篷裙與木折扇在地上,現在,奈梅爾正穿著禮服下的單薄白色襯衣,抓著黑人的雙手雙腳。
『我討厭不速之客。』
奈梅爾嘴角深深的笑著,她稍微的對著黑人右手使力扭轉了兩下,清脆的骨骼鬆動聲伴隨著黑人慘叫自然響起,她鬆開了抓著黑人右腕的手,拾起刃片,不偏不倚的,射在黑人後腦杓上,刃片足足有三分之二的部份都刺進頭骨裡,黑人連哀號都沒有發出,只能在地上一陣一陣的抖動著。
奈梅爾,鬆開了手腳,站起了身子,拍了拍弄髒的雙手;還來不及反應的瞬息,她突然感到腳下一空,通道的地板如同消失了般,讓她直直的往下掉落,而那無名的黑人也隨著她,重重的落到了地上;奈梅爾曲膝側著身子落到了地上,在地上滾了幾下,才用雙手撐著地板,緩緩站了起來,她看了看四周圍,這裡,應該仍是她原本所站的通道,只是地面在瞬間往下掉了約莫有兩三樓深,四周都是濕潤的石牆,雖然在角落隱約可見有一扇木門,但是,她用力踹了兩下,似乎,不是那麼容易打開。
『奈梅爾小姐?』
史魯恩西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一會兒,就看見史魯恩西帶著笑容與油燈,站在落下處的邊緣看著。
『史魯恩西,去拿個梯子或是繩子給我,』奈梅爾雙手插腰,頤指氣使的命令著。
『剛剛走到這裡,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個傢伙偷襲我,害我弄破了禮服,又掉進陷阱裡...』
『奈梅爾小姐,妳真是命大阿;』史魯恩西右手叉在腰際,冷冷的說了這麼一句。『殺手殺不死妳,陷阱也摔不死妳。』
『如果你有空說難笑的笑話,』奈梅爾收起了頤指氣使的驕縱,換上了浮著不快的冷冽表情。
『還不如趁著頭還黏在身上時候,趕緊去把繩子拿到我面前,然後跪在地上說一萬次“對不起,我知道錯了,奈梅爾小姐”。』
史魯恩西站了起來,狂妄的大聲笑著;奈梅爾瞪大了眼睛,眼白上滿佈血絲,額角的青筋猛然湧現,雙眉糾結,眼尾微微抽動著。
『奈梅爾小姐,妳覺得被襲擊而落進陷阱,只是單純的巧合嗎?』史魯恩西站了起來,把油燈踢進了陷阱裡,油燈落地,火舌在玻璃碎片與燈油竄燒著。
『成功是屬於願意為他等待的人所有,此刻,我已經等了十年。』他冷冷的站了起來,嘴角有著深如子夜的笑容。
奈梅爾按扶著額角,眉間如蛇紋糾纏,她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中思索著許許多多煩瑣複雜的事與物,如同交織的網絡,形成一張綿密複雜的蜘蛛網,網上掛著的不是小蟲,而是努力在蛛絲上掙扎著的小人,掛在蜘蛛網那如同東方八卦中心的,是有著史魯恩西臉孔的長腳蜘蛛。
『果然是你。』
奈梅爾緩緩的張開雙眼,眼白上那些破裂的血管,把眼睛染得血紅。
『梯子跟繩子都不會給妳,因為,我不想磕頭磕到頭破血流,』史魯恩西的白牙,在黑暗中漸漸綻開笑容。
『但是,我可以給妳,妳那忠實的僕人。』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鐵瓶子,擲進了陷阱,滾了一會兒,剛好停頓在奈梅爾的腳旁,黑鐵瓶底,散發著濃郁而刺鼻的藥香。
奈梅爾嗅聞了兩下,不悅的用手指遮蔽住了鼻翼下緣。
『你,讓他吃了黑耳菇做的藥?』
『是的,』史魯恩西的抬高了頭。
『會讓人興奮、憤怒、失去理智、全身皮膚疼痛、心跳加速,然後,如同瘋狂的獵人那般,一直殘殺破壞他所看到的一切,直到筋疲力竭,直到心臟跳到緊繃停止而死去。』他綻開的笑容,宛若黑暗中的月牙,史魯恩西彎下了腰,深深地鞠了個躬。
『請恕小的失陪了,希望您等等還趕得及舞會的開場。』他轉過了身子,邁開腳步就要離開。
『小小的鵪鶉呀,』
甫踏出一步,漆黑的陷阱中,傳來了淡淡的歌聲;史魯恩西頓停了腳步,慢慢的回過了頭,他感覺到濃稠黏膩的恐懼,正輕拍著他的肩頭。
『用粗麻網子把你網起,帶著那笑容與歡愉的,用粗糙大手握住眼口,帶著那猙獰與殘酷;扭轉你那無力的脖頸,看著你那軟弱的屍體,開心著,大笑著,用雙手,張開你那對無法飛翔的羽翼;』
四周一陣沉寂,史魯恩西的雙腳不住地顫抖著,他甩了自己幾個耳光,但那顫抖卻依然抑制不住。
『小小的鵪鶉呀,』
漆黑的陷阱,腥紅的月色,詭異的歌聲漂蕩,史魯恩西硬拖著沉重的腳步前進;聽到這裡,他不願也不想再被這感覺擊垮,史魯恩西加快了腳步,半走半拐的離開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