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速之客 深夜的月光城裡,細細地響著書寫的沙沙聲,循著聲音穿過長廊,越過了樹 叢,穿過了厚厚的石牆,在一層一層的書架之間左右晃動,悄悄地穿過了書 架與書架之間,沒入了書架後的牆裡,在迴旋的地窖長廊裡轉著,拾著一級 一級階梯向下,穿透了木門,猛然地,停止在一盞火光搖曳的油燈前;沾著 黑色墨水的白色鵝毛筆,在發黃的紙上沙沙作響地刻劃著,壓劃的力道,在 紙張上留下了淺淺的凹痕,黑色的墨水則在瞬間隨即填進凹痕,然後,連成 一串串斷續而細長的黑色線狀文字。 時值子夜,查爾曼振筆疾書著一大段關於城內接著幾年的建築計劃,包括了 大規模的整地與各式各樣設施的增建,接連地寫了幾張紙,鵝毛筆停頓了下 來,他拿起一首短詩,喃喃自語地反覆唸著。 階梯響起的腳步聲,讓他緊張萬分地、慌張忙亂地收拾著桌面上的紙卷;他 戒慎恐懼地拿著一柄短刀,靜候著木門打開的片刻。 『查爾曼先生,』 在木門後響起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麼晚了,你還在這裡工作嗎?』 那是蜜斯克的聲音。 查爾曼大大的鬆了一口氣,但仍小心地握著短刀,反握地藏在身後,他走到 木門邊,用右手慢慢地拉開了木門,隱現在黑暗階段微光底下的,是披著綴 滿華美飾線黑斗蓬的蜜斯克,而在斗篷下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連身裙,右手 提著一個玻璃被薰黑的油燈,左手拿著一本小說。 『嘿,小女孩,這麼晚了不睡覺,拿著書到處閒逛,對一個還沒結婚的女孩 來說,不太妥當吧?』 查爾曼趁著說話的空檔,悄然地把短刀擱置在桌上,用圖紙蓋了起來。 『查爾曼先生,我只是繞到藏書庫這裡,想找本書在睡覺前讀,』 蜜斯克淺淺的笑了笑。 『查爾曼先生,這麼晚了,你還在忙嗎?』 查爾曼大大的嘆了口氣。 『是阿,在繪製藍圖;』 查爾曼放下了戒心,若有所思的看了蜜斯克一眼,坐到桌前的木椅上,拿起 一根小木棒指著桌上的圖紙說道。 『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是離原本月光島地面大約兩層樓高的石塊上,這是最 初五年辛苦打下來的地基,接下來的數年都在這塊地基上繼續向上擴建,像 是些通道、住屋等等,不過,接下來十年要進行的,則是這個計劃最後、最 主要的部份,』 查爾曼炯炯有神地,指著藍圖上一處繁複建構的圓環型地上建築物。 『玫瑰花塔。』 『查爾曼先生,這就是當年您在監獄與奈梅爾小姐所提到的約定,是嗎?』 蜜斯克細細地看著圖面上繁瑣的內外層結構。 『這座塔,似乎,非常的精密而複雜呢。』 『沒錯,這並不只是一座塔,這是一間特別設計的樓房,完全依照奈梅爾小 姐所提出來的需求,所建造而成;』 查爾曼嘴角淺淺的上揚著。 『這,也將會是我這一生最完美的建築物。』 『查爾曼先生,那真是恭喜你了,除了完成奈梅爾小姐所吩咐的工作,還實 現了自己的願望與成就。』 蜜斯克甜甜地笑了笑。 『您真的非常信任奈梅爾小姐呢!』 她認真的看著查爾曼說道。 『哪像我跟哥哥,對奈梅爾小姐的命令,總有著些許懷疑不前。』 查爾曼的心裡,緩緩地,浮現一個吃著人的黑色陰影,這塊黑影一直在他記 憶的每個角落出現,舞會、夜晚、不經意看見的門縫裡、裝滿肢軀的玻璃瓶 後、流過腳邊的血水倒影、站立在用屍骸拼成的大門前、大人的屍塊旁、小 孩的屍塊旁、無數的屍塊旁、每一張恐懼的表情前、每一對畏懼的眼珠裡, 冷不防地,一隻手指狠狠地勾進畏懼的眼神裡,猛然地挖出眼珠,然後如同 撚著花朵般,把眼珠丟進酒杯裡,一飲而盡;查爾曼的背上一身冷汗,他想 不起來自己何時遺忘了對這份黑影的恐懼,甚至於,自己在外人眼裡看起來 ,彷若忘記獅子兇猛、而跑去揪著獅子鬍鬚的小黃狗。 『查爾曼先生,我說錯了什麼嗎?』 蜜斯克歪著頭納悶的說道。 ------------------------------------------------------------------ 史魯恩西走在夜色剛剛降臨的街道上,右手拿著一封,裡面裝著兩張馬戲表 演票券的邀請函,寄件者則是一位他最近認識的契約者;最近的史魯恩西很 忙,與英屬東印度公司的商業來往頻繁,他雖然想過要趁著這段奈梅爾不在 的空檔,連絡幾個對奈梅爾也同樣有所不滿的契約者,不過,另外一方面, 他卻沒有辦法忘卻那些背叛者淒厲的叫聲與下場,尤有甚者,連叫聲都來不 及喊出,已經變成血肉模糊的碎塊,想到這裡,那些背叛、反抗的想法,伴 隨著些微暈眩,自然地,煙消雲散得連一點碎屑也沒有。 出來透透氣也好,史魯恩西這麼想著,雖然他討厭馬戲團的生活,但是他卻 對馬戲表演有著深刻的記憶與興趣,而且,這個馬戲團正是他所喜歡的類型 ───“奇人怪人”───刻意遴選肢體殘缺或異常者所組成的馬戲表演團 體。 史魯恩西進場的時候,已經開演了一小段,在舞台中央的,是一個漂亮的黑 長髮女孩卻怪模怪樣地伸直手腳繞著場邊走著,猛然一個瞬間,黑長髮女孩 向後連翻了幾個跟斗,舞台上只剩下女孩的衣服,以及一個矮小而且面容醜 陋的長髮男人,嘩然聲後,響著叫好的掌聲,接著出場的,有四肢均為手掌 的黑人男孩,用雙手雙腳交替地表演著飛刀、光頭的巨漢,拿刀揮向自己那 一身油亮的身軀,刀起刀落卻絲毫沒有受傷、細瘦到幾乎只剩骨骼的女人, 輕易地穿梭裝著四、五個排成圓環狀的獅子群牢籠;史魯恩西訝異之餘,忘 情地鼓掌叫好。 串場的,是個皮膚滿是燒傷痕跡的男人,他身穿著破舊的燕尾服,兩腳套著 棕色的高筒馬靴,他的頭臉幾乎難以分辨口鼻眼耳的位置與形狀,但是變形 的口唇,卻絲毫不影響他清楚說著一字一句,不過,他的聲音雖然宏亮,有 些沙啞的聲音,仍粗鄙地混雜於其間。 表演不知不覺的就結束了,散場的人們魚貫地走出帳篷,史魯恩西在位置上 多坐了一會兒,他心想著,等人少的時候再離開,這時候,剛剛舞台上的黑 長髮女孩,無聲無息地站在他座位不遠的前方。 四肢均為手掌的黑人男孩,倒掛在空中飛人的握桿上;光頭的巨漢站在出入 口的地方,小心地關閉了帳篷的布片;細瘦到幾乎只剩骨骼的女人,悄悄地 坐在離他不遠的位置上;史魯恩西感受到氛圍的詭譎變化,雖然有些不安, 但仍強打著精神,故作鎮定、紋風不動地坐在位置上。 『你喜歡這個馬戲團嗎?』 宏亮帶著些沙啞的聲音,從帳篷另外一端傳來,那個滿是燒傷痕跡的男人, 手裡拿著鞭子,從他那燒傷的臉上,無法看出他的表情;他的左手拿著一頂 黑色的高帽。 『我喜歡這種馬戲團,既黑暗,又諷刺,觀眾在嘲笑著別人不幸的同時,完 全不留痕跡地,表露著自己身為正常人的優越感。』 史魯恩西的嘴角微微上揚,輕拍了兩下手。 『嘎沙沙沙沙沙沙!』 男人捧著肚子,發著像是表達愉悅的詭異笑聲。 『我喜歡你的說法。』 『你是這個馬戲團的團長嗎?』 史魯恩西的嘴角微微上揚。 『是的,道森先生,我從拉耶夫先生那裡耳聞了一些事情。』 他戴上了高帽,拉正了衣領。 『我想跟您談談,關於“合作”的事情。』 『拉耶夫?我早該知道他保守不了秘密。』 史魯恩西看了看邀請函封底的署名。 『想談“合作”的事,那得看你對事情有多少了解。』 『道森先生,我不多贅言,我只能說,我了解深夜契約,同時我知道那位高 高在上的小姐現在並不在家,而這正是個好機會。』 男人做了做手勢,那些奇形怪狀的人們聚集到了他的身邊。 『這是個好機會。』 史魯恩西站了起來,慢慢地走近舞台的台階,然後拾級而下。 『我需要一組,有點能耐的打手兼保鑣,同時,他們得幫我除去礙事的人與 不願合作的•••』 話還沒說完,一把短劍不偏不倚地射在史魯恩西腳前的木板台階上,下一瞬 間,一根鞭子捲住了短劍,把短劍捲到了男人手裡;短劍來自黑人男孩的手 中,鞭子則是由面容醜陋的長髮男人在耍弄。 『•••人。』 史魯恩西的額角劃過一絲冷汗。 『道森先生,我的手下沒讀過書,請你多多包涵;我這就請他們出去,讓我 們單獨聊聊,比較沒有壓力。』 男人再做了做手勢,那些奇形怪狀的人們一個一個離開了帳篷。 等到那些人都離開了帳篷,史魯恩西繃著臉,有些不悅的說道。 『你在威脅我嗎?』 『道森先生,您有去過斯洛伐克的某個叫“湖緣”的小村莊嗎?』 男人摘下了高帽,用高帽遮著他的臉。 『我是哈布斯堡人,我這輩子沒去過那裡。』 史魯恩西冷冷的說道。 『道森先生,我有去過斯洛伐克的那個村莊。』 男人緩緩地移動著遮住臉的高帽。 『我在那裡,失去了這張臉。』 男人的雙眼在高帽邊緣浮現,看起來猙獰而且邪惡。 『我的兒子,放火燒了我的馬戲團。』 史魯恩西先是一愣,但是他隨即反應了過來,瞪大著眼睛,訝異地看著眼前 男人。 『不過,你大可放心,我並沒有打算來向這死小鬼報復。』 男人把高帽戴回了頭上。 『相反的,這小鬼在這麼多年之後,竟然能高攀到法國貴族行列裡;為父的 深深覺得倍感光榮。』 『你想怎麼樣?』 史魯恩西狠狠的看著男人。 『只是單純的生意往來罷了,道森先生。』 男人扶正了頭上的高帽。 『你賺了錢,發了財,身為你的前養父,我不求太多,分我一杯羹,讓我養 得起我的馬戲團就好。』 男人慢慢的走近了觀眾席。 『而且,這個合作,對你來說也不是全然壞處;與其委託給不認識的人來處 理,倒不如交給自己曾經認識的人來幫忙,不是更讓你安心委任?』 『如果我說不呢?』 史魯恩西走下了台階。 『我想,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妹妹至少被人監視了一個星期以上吧?』 男人再度發出了怪聲獰笑著。 史魯恩西沒有說話,他閉上了眼睛,沒多久,隨即又張了開來,然後,對著 男人,狂妄的,肆無忌憚的,大聲笑著。 這個瞬間,帳篷裡的燈火突然熄滅,只留下帳篷出口透著薄暗的藍色月光。 ------------------------------------------------------------------ 1804年十二月,波拿巴在聖母院舉行加冕,在一幅描繪波拿巴與其妻子 加冕的油畫中央上方,觀禮台的角落處,可以看見史魯恩西正在黑暗處露著 得意的笑容;拿破崙的稱帝與掌握權力,是奈梅爾所不樂見的事情之一,因 為,自己會動的西洋棋,會破壞下棋者的佈局,而便宜了坐在對面、虎視眈 眈的少年。 PRVIEW/HOME/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