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三日

巴黎近郊一處旅館,四樓角落的一間獨房裡,手機振動的聲響,輕輕地,在
床舖邊的木桌上響著,房間的窗簾緊緊關著,時暗時亮的青綠燈光,讓漆黑
的房間裡飄散著一股詭譎的氛圍,戴安娜緩緩張開疲憊的眼睛,她連衣服都
沒有換,就直接躺在軟軟的天鵝絨床舖上,她只記得昨天早上在香榭大道到
處散步的景色,搭上火車昏昏欲睡的樣子,路上似乎有看到些搶劫與飛車的
場面,最後,是在凌晨時分拖著疲憊身軀回來旅館的身影;面對鳴響個不停
的手機,掙扎了許久的戴安娜,用那肌肉酸痛的手臂,好不容易拿起了手機
,按下了接聽鈕。

『喂?請問妳是戴安娜•夏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手機那端傳來。

『是,請問你是?』
戴安娜揉了揉眼睛,愣了一下改用法語問道。

『我這裡是維爾格企業附設私立大學的教務處,』
女人的聲音聽來有些嚴肅。
『你的指導教授要妳馬上回到學校。』

『馬上?但是我現在人在巴黎耶,』
戴安娜逐漸的清醒了些。
『而且不是還在放假嗎?發生了什麼事嗎?』

『請妳馬上回來,在妳們同學身上發生了很可怕的事。』
電話那端靜默了一倘。
『妳的同學,凱莉•桑迪亞昨天凌晨過世了;警方需要你們協助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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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滿佈褐色鐵鏽與霉污,上面覆著漆黑顏色,長寬約三乘一點三三公尺的
V型厚鐵片,筆直地穿過了白色的病床,鐵片邊緣有些地方雖然鈍,但其厚
實的重量彌補了這些微的不足,透過那沉重的重量加上瞬間放開的速度,使
得尖端的地方深深地刺進了地板,從相對應於病房的一樓藥品儲藏室,可以
清楚的看見那銀亮而帶著紅褐的尖端;鐵片上緣有著六個圓孔,圓孔有著六
條鐵鍊穿過固定於其上,鐵鍊向上延伸進天花板裡,而且不同於鐵片上滿佈
鐵鏽與霉污,鐵鍊上連一點鏽蝕都沒有;彎曲身子側臥著的凱莉,轉過了頭
向上看著,她的表情沒有訝異也沒有驚慌,就這樣停止在瞬間,她的嘴唇微
張,肩膀下原本蓋著的白色被褥,分成了兩半,滑下了床舖,散落在地上;
鐵片將曲著身子、微微前傾的凱莉,切割成右臉、胸膛和手腕,左臉、背、
腰、手臂與臀部,折屈的雙腿,以及從足踝分離的左右腳,等等的四個部份
;切面乾淨俐落,皮膚底下的肌理,肌肉底下的骨骼,一層一層清楚的呈現
著,斷面裡的器官依然安穩地在其原本的位置,宛如直接分離一樣的乾脆,
甚或可以直接拼接回去,那分開的四半嘴唇,彷彿還沒說完話地微張著,那
對渾濁的眼瞳,正停著一隻正忙於擦去腳上髒污的蒼蠅;鮮紅的血沒有噴濺
,而是變得乾涸深褐地的染紅了白色的床單與素色的地板,那些內深外淺的
紅色液體,順著銳利的刀鋒,一點一滴的,落在一樓地板上,如同一朵散落
花瓣的血色牡丹。

可倫捂著自己的口鼻,壓抑著那股聞嗅到血腥味的衝動,雖然他已經在警察
來調查前,拍了現場幾卷底片,他實在是無法克制自己對屍體的喜愛,特別
這又曾經是個美麗的女孩;他默默的陪著警察巡視著現場,在這之前,他跟
當天晚上值班的護士,已經被詢問至少超過了兩個小時,不過,很顯然的,
對偵查並沒有太多幫助;就目前的了解,那是一個古老的機關裝置,透過推
移床舖邊的一小塊石磚,把扣住巨大的刀刃的雙夾掛勾鬆開,透過那約一樓
半的重力加速度,輕鬆地穿破原本就不是太厚的木質天花板,然後重重的,
把在底下人分成兩塊,停止在石質構造的二樓地板上;也難怪,原本二樓的
每個房間牆壁上,都有一對可以把人固定在病床位置的粗鐵鍊,而這也難怪
,原本有四層近五層樓高的醫院樓房,樓梯卻只有到三樓,而且四樓以上的
建築結構並沒有窗戶,似乎,是刻意的,要隱藏那些塗成黑色的刀刃。

隨著一陣腳步聲,可倫從窗戶看見,一些學生帶著憂慮的表情走到了醫院,
他趕忙通知了警察,同時拿了兩條白布,不情願地蓋在屍體上,而這群學生
果不其然地,來到了長廊的封鎖線前,其中有幾個在教授的陪同下,被警察
帶進臨時更改為偵訊室的病房裡詢問;可倫揉了揉眼睛,他看見其中一個金
髮綠眼的女孩,似乎有些淺薄的印象,但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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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倫趁著午餐的空檔,走到自己的研究室裡想歇息一會兒,關上門,打開放
著貝多芬C小調鋼琴奏鳴曲第八號“悲愴”的音響,坐在那張可以迴轉的皮
椅上,拿起裝著花草茶的保溫水瓶,倒進桌上紅色瓷杯裡,拿到了鼻尖前嗅
著那清淡的花香,腦海裡浮現著那四分五裂的肢軀肉塊,他把杯子靠近了唇
瓣,仰頭,把這些畫面連同茶香一飲而盡。

『可倫醫生,你可真有閒情逸緻吶?』

女人的聲音響起,可倫口中的茶差點嗆到自己,他拍著胸口、瞪大著眼睛;
門後站著的,是穿著簡單休閒衫與牛仔褲、圓睜著青綠色眼瞳的奈梅爾。

『為了善用我能活動的時間,那天晚上我走得有點急,交代你辦的事處理得
怎麼樣了?』
奈梅爾輕輕的坐在桌面上,連一點聲響也沒有發出。
『可倫醫生,你有燒掉她所寫的那些功課嗎?』

『稟,稟,稟奈梅爾小姐,我已經將資料全數燒盡,燒掉的灰全都加水倒在
花圃的玫瑰花底下。』
可倫戰戰兢兢地說著。

『我發現我能動作的時間很明顯的縮短了,』
奈梅爾看著窗外走動的警察。
『可倫醫生,你怎麼判斷這個狀況?』

『奈,奈,奈,奈梅爾小姐,以我的愚見加上維爾格過去分析來看。』
可倫拿起桌面上的一支藍色原子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潦草的時間線。
『您在一個軀體醒覺的狀況可以分為,分為兩種,一是自力醒覺,二是自然
醒覺;自力醒覺的狀況,通常都伴隨著強烈疲勞與體力大量的消耗,發生的
時候,通常是您在半醒、同時還在閱讀宿主記憶的時候,對宿主來說,這種
狀態,常常是一種類似被迫介入的感覺,雖然您可以控制身體,但是,您本
身會隨著宿主逐漸清醒而被取走控制權。』
他在時間點上畫了一個紅點。
『自然醒覺就不同了,這通常是在宿主身體成長趨於完整的狀況下,您隨著
養份充足而自然醒覺,完全取得身體控制權;但是這種控制權,並不是永久
的,它是有時效性的,多則六、七年,短則三、四年。』
可倫在紅點上方寫上“二○○○”,然後畫了個箭頭,接著又畫了一個紅點
,在點上方寫著“二○○二”。
『奈梅爾小姐,您最近一次的長時間醒覺是○○年至○二年那時,您整整清
醒了近兩年,雖然有大多數時間都用在治療身體的創傷上,但是之後您在○
三年卻與現在的表人格做了互換,時間長達一年,而在這之後,甚至不得不
以睡眠互換的方式輪流使用身體,我個人認為,這除了肇因於身體創傷造成
養分不足外,我認為•••』
他有點小聲地說道。
『我認為,您的自然醒覺恐怕已經到了極限•••』

奈梅爾冷冷的繃著臉,側著頭想了一會兒。
『那麼你覺得充足與深度的睡眠,對延長活動時間有幫助嗎?』

『理論上,充足的補給養份,應該是有的•••』
可倫的聲音微弱。

『理論上就足夠了,』
奈梅爾走到了房門邊。
『我拜託人家藏起來的東西,似乎不太好拿到手,我得好好休息一下,多爭
取一些時間準備。』
她的嘴角淡淡笑著。

『阿?』
可倫納悶地瞪大了眼睛。

『沒事別來找我或是找我的宿主,』
奈梅爾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乖乖的繼續去核對學籍資料上,看那個樣本有沒有混進來;鐘樓也記得調
一調,十二月中旬以前要全部調到準時。』

倏地,奈梅爾消失在門後,可倫走到門邊,他探頭看向長廊,長廊裡卻是空
無一人,只有下午的日光與雨水輕輕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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