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99(遠行)

霧月十九日,西曆十一月十日,五百人院與元老院正式宣佈波拿巴為第一執
政,由於是政變,波拿巴心理並沒太多的歡愉與興奮,況且五百人院與元老
院在軍隊包圍他們之前與之後,仍舊對波拿巴的態度不是非常友善;這場政
變是訴諸於一種暴力下的成功,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記得自己命令過軍
隊在巴黎和聖克魯之間部署,也沒有命令他們進入並且包圍五百人院與元老
院,反倒是,他那也身為深夜契約者的部下,繆拉將軍變得異常積極,波拿
巴覺得他的行為與軍事行為似乎有些許的被迫;事後他親自訊問了幾名士官
,想問清楚是誰下的命令,士官們都只是畏懼地、臉色慘綠地,緊閉著雙唇
一語不發;最後,在這之中,有一個士官,在波拿巴承諾了十次不追究的狀
況下,戒慎恐懼地說了一句話。

『閣下也是契約者,一切謹尊懿旨。』
那個士官只用捷克語回答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兩天後,那個士官被人發現陳屍在巴黎城郊的樹林裡,外表上,沒有
明顯的外傷,就只是圓睜著雙眼,帶著過多的恐懼表情躺臥在滿是黃葉與枯
枝的地上;警察為了查明死因,把屍體搬運到地窖進行驗屍,初步判斷是死
於高劑量的癲茄與其他有毒性的植物粹取物,而更駭人聽聞的是,驗屍過程
中,驗屍人員打開了士官那乾涸發紫的嘴唇,從士官的口腔裡,用著銀亮的
鑷子,取出了許許多多深紅發黑的小立方塊,而那些紅色的小立方塊,是由
士官口腔中消失的舌頭所切割而成。

雖然警察一直推測著可能動機,並試著追查殺人兇嫌,不過,波拿巴心裡,
卻是很清楚也很明白是誰做的、而且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很肯定訊問當時沒
有第三者在場,但,他可以感覺得到,在街道與廣場、宅第與宮廷,甚至於
,現在他的身後,似乎都有著那對綠色眼瞳在監視著。

波拿巴有些後悔簽下了契約,那紙,深夜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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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厚厚的灰色雲層,劃過身旁的,是無數閃著青藍亮光的雷雨胞,瞬間,
青白而不規則的線段越過了天際,擊打在一棟建築物的紅銅尖端上,那些隨
著閃電帶來的電能,被連接著紅銅尖端的眾多金屬絲所傳導,金屬絲一直向
下延伸,延伸進一棟在門楣上用法文刻著“延腦”的樓房裡,然後延伸進樓
房的地下,連結到一個巨大的銀色球狀金屬容器裡,隨著電能的灌注,球狀
的金屬容器發出了沉重的低鳴聲,從金屬容器透出了許多纖細的金絲線,串
接著一具用皮帶固定住手腳、架在木床上的屍體,這是一具成年女性的屍首
,她裸著身子,呈一個大字型的,固定在斜角四十五度的圓形木床上,在她
的皮膚外觀上滿佈著黑色縫線,金色的絲線穿進屍體身軀各處,特別是關節
與脊椎,每一處至少都穿滿了二十幾條閃閃發亮的金色絲線。

『打開開關。』
全身穿著白衣的奈梅爾用著捷克語說道,她那頭金髮綁成了辮子,收進頭上
的無邊帽裡,她的口鼻帶著一個大大的口罩,她那身白衣沾滿乾涸汎黑的血
污,奈梅爾拿著一張紙捲,那是張畫著人體各個部位與電流刺激肌肉收縮的
圖紙。

穿著白色襯衫的佛蘭坦登,開始費力地轉著球狀金屬容器的旋轉把手,金屬
容器裡開始發出著旋轉的磨擦聲響,電能一點一滴地灌注進木床上的屍體裡
;屍體如同受到刺激般,開始顫抖、抽慉,隨著灌注電能的時間拉長,屍體
猛然睜開了眼皮,無神地張著那瞳孔放大的眼睛,不過,也就僅只於此,過
多的電能逐漸地燒灼著屍體,皮膚開始起著水泡變得鮮紅而轉褐黃,然後變
成黑色的硬塊,由點而外的擴散、冒煙,金色髮絲開始捲曲,末端微微焦黑
,乾涸的雙眼逐漸混濁,燒焦的身軀些微地向內收縮,點點的火花在屍體四
處閃射,顫抖與抽慉換成了一動也不動的死寂。

『關掉開關。』
奈梅爾搖搖頭用捷克語說道。

佛蘭坦登停止旋轉動把手,靜靜地站在原地。

奈梅爾走進了屍體,細細地觀察著那對渾濁變白的眼珠,她摘下手套,撫觸
著其中一顆眼瞳,下一瞬間,眼珠已經被挖了下來,輕輕地在她的口中咀嚼
著。
『外脆內軟,還蠻好吃的,要是今天做的是“電力火爐”那就可算是非常的
成功,但是,用了這麼多錢,用了這麼多屍體,只做出個火爐,不管怎麼說
都不划算,不是嗎?』
她面無表情的說道。
『看來,這個所謂創造一個自己的身軀的想法,連第一步都不太容易辦到;
不是說腦是靈魂的居所嗎?但事實上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心臟與其他的器
官又該怎麼處理呢?是不是還有看不見的問題存在呢?既沒有找到靈魂的存
在器官,也沒有辦法將拼接而成的死人復活,甚至於連死亡三十分的人都沒
有辦法復活,連器官的交換都失敗了幾百次,事到如今,連一個都成功的例
子都沒有。』
奈梅爾對著佛蘭坦登說道,而佛蘭坦登只是沉默不語。
『不過,手腳的移植在你身上倒是成功了,後遺症是,你失去了手腳的觸覺
與痛覺。』
她抓著屍體的頭,重重的扭轉著。
『對,每一例手腳的移植都失去了觸覺與痛覺,這之中除了骨骼、肌肉與血
管,一定還有我所沒看到的器官或組織存在,只要解決這問題,一定可以完
美的完成手腳的移植。』
奈梅爾似乎想到了什麼,興奮的撕剝著屍體焦黑黃熟的皮肉。
『對,肌肉確實收縮了,確實有反應了,死者之所以無法復活,應該是因為
有器官腐敗得更快,我需要更多的手術助手,更快更準確的技術,更銳利與
革命性的工具,更好的生命維持技術,更多更多的血液,更新更好的電力儲
存裝置,更新的動力系統,更多的書籍與知識,更•••』
她興奮而專注的說著,像一個瘋狂的科學家。

瞬間,她眼前的景物劇烈地旋轉搖晃,一個混合著頭痛的強烈暈眩,攀上奈
梅爾的身軀,她彷彿看見,露西在鏡前梳理的樣子,彷彿看見,有人站在露
西沉眠的大床旁,溫柔的呼喚著她醒來,窗戶灑進來的晨光撩撥著露西那頭
金髮;奈梅爾雙腳一軟,跪倒在地,佛蘭坦登趕忙走到奈梅爾身旁攙扶,過
了好一會兒,奈梅爾才清醒了過來。

『更多的時間,』

奈梅爾看著顫抖而無法舉高使力的右手與雙腳,沉默了許久。
『時候要到了,該,還給露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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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時分,雷雨歇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一陣帶著海潮香的涼風,涼風搖
動著屋裡的白色蠟燭;奈梅爾坐在那張綴滿紅寶石與紅瑪瑙、綴滿貓眼石與
黑水晶的黑色王座上,她身上穿著外出用的黑斗篷,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連身
長裙;佛蘭坦登穿著粗麻編織的外套,頭上戴著頂布帽子,兩手提著大大的
木箱站在王座旁;史魯恩西謙卑的單膝跪在地上,從他身上的睡袍可以看得
出他被召喚得多麼倉促;蜜斯克縮瑟地站在門邊,低下了頭;查爾曼姍姍來
遲,一頭亂髮垂披著,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奈梅爾跟前,單膝跪下。

『我有些事情必須到中國遠行,』
奈梅爾表情嚴肅的說著。
『依照先前所說的,我把主持會議的權力,下放給你們三個人。』
她摘下了左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伸出食指勾了勾,蜜斯克隨即拿出一張手
帕,快步走到奈梅爾跟前,低著頭捧著手帕,讓奈梅爾輕輕地在蜜斯克手中
放下了戒指。
『這兩枚戒指就代表我,也代表我對你們的信任,現在交給你們;無瑕的半
月給蜜斯克,血腥的半月給史魯恩西。』

低著頭的史魯恩西聽到這番話,暗暗的在嘴角浮上笑意。

『為了平衡你們的權力,我將會把召開會議的十三則暗語、議事規則以及五
處場所告訴查爾曼。』
奈梅爾彷如看穿史魯恩西般地,在“為了平衡你們的權力”這句話裡加重了
語氣。
『同時,我已經派了信差通知大多數的契約者,下一次的深夜契約必定不會
在這裡舉行;地點與議事規則已經記載在這本黑皮書裡,十三則暗語,只能
由我口述。』
奈梅爾遞出了書,向查爾曼比了比,要他自己走上前來領取,查爾曼謙卑的
走近了奈梅爾所在的王座前,恭敬地接過了那本書。
『我只說一次,把你沒有耳朵的那邊附上來吧。』

查爾曼側過了臉龐,把他蓋在棕色長髮底下那沒有耳朵的那面貼近了奈梅爾
,在這片刻,城堡裡寂靜的嚇人,查爾曼感覺到那些從奈梅爾口裡傳來的微
溫,他聽到奈梅爾唇瓣輕啟的聲音。
『這不單單只是十三句暗語,這是我給你接下來的新工作,懂了嗎?』
奈梅爾的舌尖點著牙齒,發著那些輕若鬼魅喘息的聲響。

『二十三個陷阱。』
『無法關閉的房門。』
『四處林立著貼滿銅箔的鐘塔。』
『取代肺臟的黑鐵蒸汽鍋爐。』
『不應復甦的死者帶著不同臉龐歸來。』
『映出死亡的鏡子。』
『四十五朵彼岸花在慣用手的那側。』
『三十二朵彼岸花在鏡象的左側。』
『深黑色的高樓。』
『鑰匙銅鑰匙赤銅鑰匙拆卸城堡的鑰匙。』
『分崩離析的月光城。』
『樟木與紫檀小船。』
『最後三刻鐘。』

查爾曼牢牢的在心裡默記著這些暗語,緊緊地握著手上那本書,他低頭看著
手上,他手上並非只拿到一本書,除了那本黑皮鑲金邊的書外,還有一本封
面如同血般鮮紅的書;查爾曼小心的側過了頭看向奈梅爾。

『噓,』
奈梅爾的右手食指輕輕靠在嘴唇上。
『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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