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99(深夜契約) 熱月三十一日,夜晚的雨水稍歇,微藍的月光從雲縫輕輕灑下,深夜的月光 城,除了不斷有人巡邏的外圈通道,幽闇而漆黑的中央城區,沉靜得令人直 打哆嗦,幾處空地在月光的批露下,光滑的花崗岩表面反透著青藍的光澤; 蜜斯克撐著黑傘、拿著玻璃油燈、穿著單薄的黑色便服衣裙、披著黑斗篷, 躡手躡腳地,快步走在中央城區裡,她所經過的地方,只有輕微的裙擺觸地 聲,沙沙作響著。 月光灑在蜜斯克的肩頭,她來到了一處還在修築的樓房旁,樓房旁是一座並 不大的觀景花園,裡面種滿了長著荊棘的鮮紅玫瑰,蜜斯克小心翼翼地推開 了花園入口的鐵門,她放慢了腳步,曲曲折折的走到了一處有石桌的歇腳亭 內,她拂去了石桌子上的灰塵,然後坐在桌面上調節著自己的呼吸,過了一 會兒才再度起身,褪下了黑斗篷,放下了雨傘,倚著油燈那因風搖曳的火光 ,拿起她帶來的一本書籍細細看著;斗篷下的蜜斯克,穿著黑色的輕便衣裙 ,衣裙邊緣有著些許繡上銀線的蕾絲,脖頸間掛著一個銀色的十字架,十字 架背面刻著她與哥哥的名字;蜜斯克的黑長髮垂披過了肩膀,但尚不及腰, 每根髮絲都細細地捲著;長時間沒有接觸到陽光的皮膚透著微微粉紅,沒有 抹上白粉的面容帶著些纖弱,遠遠望去,五呎六吋而且略顯細瘦的她,看起 來有些像農田裡的稻草人。 蜜斯克深深的吸了口氣,假裝把左手放在別人肩上,右手彷彿被別人牽著, 小心翼翼的,開始繞著歇腳亭小小的桌子,踩著三拍子腳步,左左右右地互 換。 『約克爵士您好,很榮幸跟閣下跳這支舞。』 她對著眼前並不存在的人客套地寒喧著。 『我的名字是蜜斯克•道森,請叫我蜜斯克就可以了。』 蜜斯克歪了頭笑了笑。 『您是奧地利的貴族呀,遠道而來辛苦您了。』 她吐了吐舌頭。 『我,我是維格小姐的貼身女侍。』 蜜斯克的腳步有些慌亂。 『您是第一次參加維格小姐的晚宴嗎?』 她為著詞窮的自己找了個話題。 『維格小姐人很好,雖然她的品味有些與眾不同•••』 蜜斯克停頓了腳步,但,不論她再怎麼熱切的訴說,回應她的,只有輕輕鳴 響的夜蟲,回應她的,只有那從雲縫灑下的月光。 蜜斯克靜靜的靠著冰冷的石桌子,坐了下來,她有些失落的長嘆了一口氣。 『約克爵士,您真是個無趣的人呀•••』 蜜斯克晃蕩著雙腳,低下了頭,黑色的長髮蓋住了她的面容。 『誰是約克爵士?』 男人的聲音從亭後傳來,訝異的蜜斯克跳下桌子,她急急忙忙的收著一桌子 剛剛帶來的東西。 『蜜斯克?』 東西還沒收完,那個男人已經提著油燈走進亭子裡,蜜斯克抬起頭,停下了 收東西的動作,從黑暗深處漸次浮現的不是陌生的臉孔,而是穿著單薄白色 襯衫的查爾曼;他的馬尾並沒有綁緊,棕色的長髮就這樣鬆鬆垮垮的垂在身 後,右手提著玻璃油燈,左手還拿著一管紙捲,腳上的皮靴滿是泥濘,面容 看起來有些許疲憊。 『蜜斯克,妳怎麼這麼晚了還在這裡?』 查爾曼看著羞紅了臉的蜜斯克。 『而且,我好像有聽到妳在講什麼約克爵•••』 『查爾曼先生,你怎麼也會在這裡呢?』 蜜斯克連忙隨便的講了個話題,想轉移她的尷尬。 『對了,對了,你有聽說嗎?最近在城區外不見了很多小孩呢!』 『是嘛?我記得我們住巴黎郊區那時,好像也常有這樣的消息。』 查爾曼沒有多疑,思緒被蜜斯克牽著走。 『晚上,聽起來倒是有些嚇人。』 『是嘛,是嘛,聽起來真的是嚇人。』 蜜斯克大力的點了點頭,瞪大著雙眼,故作認真貌。 『不過•••』 查爾曼的眼神往著桌子偏移,視線停頓在那本翻開的書本上。 『話說回來,妳帶著這本教舞步的書,待在這裡幹嘛?』 『那是,那是•••』 蜜斯克臉紅一團,不知道說什麼好。 『妳在為了舞會做準備?』 查爾曼並沒有看著蜜斯克,他擱下了紙捲,拿起了書看著。 『所以自己在這邊練小步舞曲?』 『嗯•••』 蜜斯克低著頭。 『維格小姐說要辦舞會,說我也可以參加,但是,我又沒有跳過舞•••』 『該不會,連舞伴都自己想像吧?』 查爾曼對著蜜斯克淺淺的笑了笑,蜜斯克俏皮的吐了吐舌頭;青藍的月光灑 落,查爾曼的腦海裡,百感交集。 『阿,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就是六年過去了,』 查爾曼把油燈擱在了桌上,放下了書本。 『當時看到的小朋友們,現在都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呢。』 他雙手叉著腰,有些無奈的看著月亮。 『就只有我跟佛蘭坦登逐漸的在變老。』 『噗。』 蜜斯克忍俊不住,大大的笑了出來,查爾曼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傻傻的搔著 頭;蜜斯克古碌碌地轉著大大的眼睛,跑到查爾曼身邊,甜甜的笑著,她拉 著查爾曼的手,把他帶到了亭前的小廣場,她用右手牽起查爾曼的手,左手 躬鞠在身後,輕輕的向前彎下了腰。 『老先生,您願意陪我跳一支舞?』 蜜斯克故做陌生的樣子,向查爾曼邀請著。 『呃•••』 查爾曼愣了一下,隨即配合著蜜斯克進入狀況。 『樂意之至,美麗的小姐。』 查爾曼牽著蜜斯克的右手,把左手放在她的腰上,在沒有音樂伴奏的月光下 ,兩人輕輕的踏著三拍子舞步,然後,在夜色的烘托下緩慢的旋轉著,在夜 色的烘托下用著裙擺與黑影畫著黑色的圓圈。 只是,他們並沒有注意到,花園入口的地上,有著幾滴鮮艷的紅色;那是因 為有個護妹心切的男子佇足在那裡窺看了許久,當他看見自己的妹妹與討厭 鬼共舞,嫉妒的他,血絲佈滿雙眼,緊握的拳頭裡,指甲刺進掌心,但是, 這並沒有比現在他的心來得更痛。 ------------------------------------------------------------------ 葡月二十日,熱鬧的小型宴會,在月光城入口的大廳舉辦著,難得參與的蜜 斯克穿著一身銀底黑繡線的晚禮服,勤快地招呼著進場的名流們,查爾曼穿 著裝飾華麗的藍色服裝,四處向著熟識面孔敬酒攀談。 『即使外面政局動蕩,在我們月光城這裡,依然有美酒與音樂可以享用。』 查爾曼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我們保證會繼續推動維爾格在法國的投資案。』 他回過了頭對著幾個商業界的大佬說道。 相對於外周的熱鬧,一輛黑色的馬車載著波拿巴與他一名親信,走在尚未建 設完畢的中央通道,往著直線位置上,月光城深處的一棟樓房前進著;馬伕 身上披著繡有紅色M字的黑色斗篷,波拿巴穿著深色的小禮服,而他帶來的 親信則穿著正式的軍裝;就這樣,馬車帶著詭譎的沉靜與馬蹄聲,緩步地前 進著。 黑色的四層宅邸,屋頂的四個角落各別蹲踞著一尊面容兇惡的石像,遠遠望 去,宅邸只有二樓的一處窗戶點亮著燈火,而在門口等待著的,則是拿著油 燈的史魯恩西,他戴著銀色的假髮,臉龐抹著白粉,在左臉頰上貼著淚滴型 布塊做成的假痣;;馬車停在宅邸門口,史魯恩西連忙迎上前去,為他們打 開馬車門。 『有勞您遠駕從埃及到來,將軍。』 史魯恩西刻意彎曲了身子,讓波拿巴感覺自己稍微高了些許。 『不提也罷,那裡的海戰失利,再跟那些英國佬糾纏下去,也只是破壞我的 名聲。』 波拿巴整了整衣領,一旁的親信很自動的拿出黑色斗篷為他披上。 『正好趁這機會把責任推委給督政府。』 『辛苦您了,將軍,我家主人已經在二樓恭候多時。』 史魯恩西提起油燈,向著敞開的大門比了個請的手勢。 『嗯。』 波拿巴抬高著鼻子,有點傲倔的應道。 敞開的大門裡也是一片幽深的漆黑,只有微亮的白色蠟燭,孤單的守在樓梯 口;波拿巴等人來到了二樓,一扇雙開的大門在樓梯末端透著薄薄的黃光, 史魯恩西走到了他們面前,並為波拿巴他們打開那扇大門。 『歡迎你,波拿巴將軍。』 甫一打開門,刺眼的黃光,刺得他們睜不眼,等他們稍稍習慣,映入眼廉的 ,是一群大約有二十多個穿著黑斗篷、坐在長桌兩旁的人們,他們的面前都 擺著一杯斟滿紅葡萄酒的高腳杯,在他們身後則點滿了數以百計的白蠟燭; 長桌盡頭,是個穿著一身鮮紅晚禮服,是正對著波拿巴燦爛微笑的潔白牙齒 ,是一對冰冷而詭譎的碧綠眼瞳,那是波拿巴見了很多次面,但仍無法拋下 恐懼的,一個女人,一個翹著二郎腿坐在桌面上的女人,那是,奈梅爾;她 的身邊站著一個七呎高的巨漢,這巨漢的禮服服染滿了亂七八糟的血漬。 “喀噠” 雙開的大門被史魯恩西重重的關上,而且似乎還有鎖上門的聲音。 『歡迎你,波拿巴將軍,歡迎你參加深夜契約特別為你所召開的會議;佛蘭 坦登,拉張椅子給將軍坐。』 奈梅爾笑著說道,與會所有的人,在此時都看向了波拿巴,他們面無表情, 眼神有如死魚,就這樣冷冷的瞪著;佛蘭坦登單手拿著一張椅子走到波拿巴 身邊,重重的放在他的身旁,並且用那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椅子上的灰塵,波 拿巴有些畏懼,不過,為了他的尊嚴與面子,波拿巴故作鎮定地坐了下來, 還不忘跟佛蘭坦登說了謝謝,雖然,這句謝謝的尾音有些抖動;由於沒有椅 子,波拿巴帶來的親信便只好站立在他的身旁;相對於波拿巴的恐懼,這位 親信看起來倒是有膽識多了,他甚至敢用著眼角餘光,不屑地看著位在深處 的奈梅爾。 『謝謝妳,奈梅爾小姐,這位是我新任的副手兼侍衛。』 波拿巴開口,想緩和一下氣氛。 『呃,門口的宴會非常的熱鬧,一點也感覺不到政局不穩的氣氛,它讓我覺 得法國還很有活力與希望。』 『謝謝,將軍,這宴會除了是為攏絡國內外商人,一方面也是為了掩飾您的 到訪,免得,落入政敵的話柄;』 奈梅爾笑道。 『有必要的話,我也可以讓它變成人殺人、人吃人的血腥場所。』 奈梅爾燦爛的笑著,波拿巴則有些尷尬的乾笑了兩聲。 『將軍,雖然是勞煩您拋下事務趕回國內,但我相信,是絕對值得的。』 她跳下了桌台,如同小動物般,輕輕的躍到椅子上坐著。 『我想將軍應該已經考慮好了吧?』 『可以勞煩您再說明一次契約與規則嗎?』 波拿巴身邊親信,沒等波拿巴開口,便朮自搶先了一步說道,似乎是刻意拖 延波拿巴作決定的時間,好作為讓他展開談判的籌碼。 『既然您還有疑慮,那麼我就再為您簡單的說明一次,』 奈梅爾收起了笑容,冷冷的看著波拿巴。 『僅只一次,下不為例,』 她站了起來,緩步地繞著長桌邊走邊說。 『本契約為特別為波拿巴將軍所設定,維爾格無條件提供將軍任何政治活動 所需之經費總額的三分之二,不論目的合法或不合法,但將軍須加入維爾格 之活動組織,聽命並執行我本人與維爾格決議的任何事情,不論合法或不合 法;將軍所使用的經費,須由兩名以上不等的維爾格監督人,監督經費的使 用,監督人由維爾格與將軍各別指定相當人數,並雙方對監督人之身份不加 過問;將軍若為契約人之後,不得與任何人談論、透露或是文字記述關於契 約的一切;簽訂契約後,每二十到三十年需行續約之動作,如果沒有行續約 之動作,則可暫時將契約效力往後保留五年,五年後仍無續約,則契約視為 無效;簽訂契約後,將軍如恐有違反或是不聽命、不執行我本人與維爾格決 議的任何事情,或是假政治活動實貪瀆維爾格金錢於個人財產之行為,則維 爾格可無條件實行解約,並實行相對應的制裁;剩餘的細則,請參閱我之前 所附上的契約樣本。』 此刻,奈梅爾正好走到了親信的身旁。 『制裁?』 親信的口氣有些惡劣。 『妳知道妳現在跟誰說話嗎?•••』 話還沒說完,奈梅爾的手已經伸進了親信的口中,而且用力揪著他的舌頭與 下顎,下一瞬間,親信的舌頭已經連著整個下巴被扯了下來,鮮血噴濺在來 不及做任何表情反應的波拿巴臉上。 『你又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奈梅爾問道,她甩掉手中那連著整個下巴的舌頭,毫不猶豫的,把左右手戳 進親信的腹腔上方,雙手分別反抓著他的肋骨下緣,像撕開東西又或如撥開 窗簾一般,用著猙獰而兇惡的表情,狠狠的,一左一右的剝開他整個胸膛, 而那些應該堅韌的兩排肋骨,卻宛如脆弱的木條,伴隨著肌肉的撕剝聲與骨 骼清脆的斷裂聲,接二連三的,斷成了兩截,現在,這個男人的胸膛如同一 扇敞開的大門,展示著他那粉紅色的肺臟與鮮紅強壯的心臟,而且,那顆心 臟還連同著男人的手腳,正在劇烈的抖動著。 整個房間死寂,只有抖動的手腳觸地聲不時響著;從剝開胸膛開始到結束, 完全聽不到這個男人的哀號;波拿巴臉上始終來不及反應任何表情,他只是 呆愣的,用著眼神看著這位親信,從英挺的站立在他身旁,到現在如同棄屍 般軟倒在地板上。 『將軍?』 奈梅爾再度躍上了長桌坐著,滿身纓紅血漬的她,一派輕鬆地看著波拿巴。 『你還需要一點時間考慮或是修改契約嗎?』 她燦爛的笑著。 『不要客氣,儘管開口。』 波拿巴緊緊閉著嘴唇,毫不猶豫地瘋狂搖著頭。 PRVIEW/HOME/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