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儀式 月光微明,層層相疊的雲裡露著一個滿滿的黃色圓月,午夜十二點的月光城 幽闇沉靜,原本熱鬧的人影已經悄然消逝,雕像的陰影長長地刻劃在地板上 ,那一幅又一幅的肖像,冷冷地看著空無一人角落;戴安娜穿著休閒衫與牛 仔褲,手裡緊握著手電筒,悄悄地摸下了床,她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門邊,儘 量的,壓低了開門的聲音。 『不是告訴過妳,』 一顆青綠的眼眸在黑暗中瞇成了一條線。 『晚上十二點過後,除了盥洗,一律禁止在城堡裡遊蕩嗎?』 『!•••』 戴安娜震驚而將要尖叫之際,青綠的眼眸伸出了一隻手緊捂著戴安娜的嘴唇 ,那是,一隻纏滿繃帶的手掌,那是,伊麗莎白的手;戴安娜訝異地把手電 筒往上照著,伊麗莎白一手拿著盥洗用具,另一隻手捂著戴安娜的嘴,她的 表情看起來滿是無可奈何的疲憊。 『妳該不會是,要跟卡洛琳、五月她們去學校裡探險吧?』 伊麗莎白打量著戴安娜的穿著,戴安娜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伊麗莎白 長長的嘆了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放開了捂著戴安娜的手。 『自己多小心點呀,這個城阿,就像一座活生生的迷宮。』 她自說自話地走進了房間裡,順手帶上了房間門,留下了,傻愣愣地站在長 廊、拿著手電筒、摸不著頭緒的戴安娜。 ------------------------------------------------------------------ 寬廣的交誼廳裡,空無一人,一些沒喝完的飲料如同棄置般,被隨意的擱置 在桌面,被風吹動的窗戶輕輕搖動著,寂靜的校園裡偶發性地響著詭異的響 聲;卡洛琳穿著亮面的黑色皮褲與皮衣,坐在一張沙發上仰頭望著天花板, 五月緊緊擁著手上的兔子娃娃,她們並沒有交談,只是靜靜地坐著;過了好 一會兒,從樓梯傳來了些不乾脆而且不連續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戴安娜帶 著搖曳不穩的手電筒燈光,悄然出現。 『妳遲到了,』 卡洛琳仰著頭,懶洋洋的說著。 『遲到是妳的個人特色嗎?』 『抱歉,抱歉,有點事情擔擱了。』 戴安娜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 『可是,我們不遵守那三條規定好嗎?』 『規定與法律存在的意義,就在於它註定是要被打破與挑戰。』 卡洛琳抬起了頭,黑色的唇瓣分成了上下兩片。 『況且,就我們所知道的,因為有密室存在,三條規則似乎不能完全保障個 人安全,吶?』 她的笑容透著濃厚的輕藐。 『噹噹,所以妳必須要知道避免不幸的方法。』 『戴•••戴安娜。』 五月拉了拉戴安娜的衣角。 『其實,學校裡的某個團體,私下流傳著一份文件•••』 『噓∼』 卡洛琳跳了起來,左手叉著腰,右手單獨伸出食指停在蹶起的唇邊。 『五月,妳不能直接告訴她啦,這樣不合儀式規定,反而會是我們遭受不幸 唷!』 『阿,嗯。』 五月恍然大悟地連忙用雙手捂著嘴。 『儀式•••規定?』 戴安娜歪著頭皺著眉。 『時間不早了,我們要走二十分鐘到那邊,來回將近要用掉四十分鐘,路上 再慢慢跟妳說,』 卡洛琳的口牙白亮。 『妳有多帶幾個手電筒電池吧?』 『嗯,有,』 戴安娜張大著眼睛點了點頭。 『我們要去哪裡呢?』 『左腳那邊的操場,鐘塔底下的真理兄弟會會館。』 卡洛琳低聲說著。 卡洛琳站起了身子,扭開了手電筒的開關,比了個跟我來的手勢,帶著意義 不明的笑容,走向連接中央通道的玻璃門,戴安娜與五月連忙跟在卡洛琳那 發亮的皮褲後方。 深夜時分,石質的地板,輕輕地,響著卡洛琳等人的腳步聲,一些樓房的燈 火並沒有熄滅,樓房嬉鬧的聲響卻反隨著腳步聲漸漸地安靜了下來,卡洛琳 走在三人行列的最前面,五月則跟在戴安娜的身後。 『妳看完了那本故事書吧?』 卡洛琳低聲問道,漆黑的高塔正在不遠的前方。 『大致上看過了一遍,』 戴安娜用右手捂著自己的嘴唇。 『很嚇人的童話故事。』 『有人說那個金髮魔女的幽魂,依然在城堡裡飄散著;也有人說那個金髮魔 女的幽魂,依然照著三條規則在狩獵屍首;警衛那件事,是魔女的幽魂又出 現了嗎?還是有其他的邪惡在作祟呢?』 卡洛琳的口吻,變得像那些述說故事的吟遊詩人般,高高低低地起伏著。 『不論事情的真偽與真假如何,自從三年前開始,這座學校又開始有許多人 神秘的失蹤與消失,』 她一邊走著,一邊輕聲說道。 『不過,根據一位加入真理兄弟會的碩士班男孩說道,在真理兄弟會的歷史 文件上有記載,學校過去也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件,這時,真理兄弟會的幹 部們,神秘地,拿出了一份手抄卷軸給真理兄弟會的入會者;根據記載,有 幾個得到這份手抄卷軸的入會者,在深夜外出時,幸運地躲過了金髮魔女幽 魂的襲擊。』 卡洛琳在黑塔底下向著右手側轉了過去。 『這份手抄卷軸,一直存放在真理兄弟會的地窖底下;兄弟會的入會者,可 以直接下去到放著手抄卷軸的地方,拿取他們用紙張所重新抄寫的副本。』 『喔喔,那麼我們現在就是要去兄弟會,拿取他們抄寫的副本囉?』 戴安娜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是我們,』 卡洛琳驕傲的搖了搖右手食指說道。 『而是,妳,要去拿取他們抄寫的複本。』 她亮了亮掛在腰間一個鋼筆大的黑色皮質塑膠筒說道。 『我跟五月,已經下去拿過了。』 『阿,那麼妳們借我抄一份嘛。』 戴安娜有點不解地問道。 『何必再叫我在這種深夜去拿呢?』 『一個人只能持有一份,抄寫只能在地窖抄寫,要拿必須過了深夜十二點自 己去拿,逃過金髮魔女幽魂的襲擊一次之後就必須馬上燒掉,畢業離開學校 的時候也必須要燒掉。』 卡洛琳嚴肅地說道。 『這是兄弟會定下來的規定,也是手抄卷軸原持有人所訂下的規則。』 她的表情認真。 『不遵守的人將會遭受到詛咒。』 『真是麻煩的規定。』 戴安娜皺著眉頭,長嘆了一口氣。 她們穿過了玻璃天窗鋪蓋著的直線通道,走了一會兒滿蓋林蔭的小花園,走 了一會兒教室的走廊,皎潔的青色月亮,在寬廣的操場上空熠燁閃爍,黑暗 的角落聳立著一座鐘樓,鐘樓底下接續著一間約莫有兩層樓高的四方型建築 物,越是靠近了鐘樓,越可以清楚聽見那嘎拉作響的齒輪聲。 卡洛琳與著戴安娜、五月,佇立在建築物的木質雙開大門前,卡洛琳伸手握 著右邊門上的獅頭形門把,往著反方向推了推,隨著一聲輕響,左邊的門板 上向內打開了一道高度只到戴安娜腰際的單開小木門。 『跟我來。』 卡洛琳彎下了腰,小心地鑽了進去。 戴安娜看了看五月,沒有想太多,隨後硬著頭皮也鑽了進去;建築物裡是一 個寬闊圓形空間,正前方與左右各有一條向上的階梯,而在視線的左手側, 有著一扇黑色的鐵門。 『就是這裡了。』 卡洛琳走到了鐵門前,小聲地說著,她伸手往著鐵門推去,隨著鐵門逐漸打 開,門縫裡傳來陣陣陰涼的空氣;戴安娜拿起手電筒,往著打開的鐵門裡照 了過去,一段仿如無止盡般的階梯向著黑暗往下延伸,冷冽的空氣裡夾雜著 些微香料的味道,空盪盪的空氣流動聲厚實地迴響著。 『好像很深。』 戴安娜看向了更深處的地方。 『那麼,接下來就是我自己一個人下去?』 她回頭看向了卡洛琳與五月,五月抖抖的點了點頭。 『是的,』 卡洛琳右邊的嘴角上揚,從口袋拿出了一張折起來的紙片。 『照著這張圖走,不用十五分鐘,就可以看到放著手抄卷軸的地方』 『裡面有危險的東西嗎?』 戴安娜皺起眉頭看向了卡洛琳。 『雖然五月是一邊哭著一邊走回來,』 卡洛琳聳了聳肩。 『但是,我並不覺得那些東西有什麼危險。』 『妳有打算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嗎?』 戴安娜扎緊了馬尾。 『妳覺得呢?』 卡洛琳眨了眨左眼。 『我想妳不會告訴我。』 戴安娜臉色一沉。 『是的。』 卡洛琳燦爛的笑了笑。 戴安娜拿起些電池裝進口袋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臉頰振奮精神, 緊握著卡洛琳給的紙片,一階一階地,步進那漆黑幽闇的地窖深處。 越往下走,通道頂端也逐漸降低,卡洛琳所拿的手電筒光芒亦逐漸微弱,一 陣寒意淺淺地隨風飄過,出忽意料之外的,這個地窖不如一般地窖般潮濕, 格外的乾燥與清潔,淡淡地充塞著香料的味道;沒有多久,階梯走完了,戴 安娜拿著手電筒照向前方深處,地窖呈現為一個長條狀,高度頂多只有一百 八十公分左右,寬度頂多容許一個人正面通過再加一個人側身行走,左右牆 都有著上、中、下三層式凹陷進去的長方型空間,每兩三個這樣的空間,就 是一個左右有分岐叉道的路口,按照卡洛琳給的紙片來看,通道的底端似乎 就是另外一頭的出口。 戴安娜伸手碰著牆壁上三層式空間的第二層,這個位置正好在她手垂下來可 以碰到的地方,乾燥而粗糙,帶著些灰塵,帶著些礫石,比起帶來許多陰影 ,而且不太集中的擴散式手電筒光源,這些粗糙的觸感,讓她覺得有些像是 緊張時抓著枕頭所帶來的安全與現實感。 幽闇深邃的走道,空蕩地反響著鞋跟著地的聲音,戴安娜仔細地盯著地圖, 在每個角落左左右右地轉折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走到了一條直線通 道上,深遠的地方,可以看見一處月光流洩而下的青色角落。 “沙” 濃郁的香料味道塞滿通道,戴安娜那扶著牆壁的左手,似乎碰到了些什麼, 她側過了頭,手指前端是一塊密實發黃的布團,布團佔滿了凹陷進去的長方 型空間,上中下三層都有著那些布團,她拿著手電筒,別過了頭回望著剛剛 走過的通道,那些布團整齊地塞滿沿途的每個長方型空間,遠一點的地方, 則是放著有著亮面漆身的長方型木箱。 戴安娜壓掉腦海裡應該浮現的聯想,加快了腳步往前走著,青色角落應該就 是地圖上的終點了,她關掉了手上劇烈晃動的手電筒光源,通道迴響著她的 呼吸聲,眼看著通道只剩下一半不到的路,一股猛然而生的拉力,緊緊地, 勾著她左手的衣角。 戴安娜停頓著腳步,遲遲沒有回頭,她試著用力往前走著,換來的,卻是沙 沙作響的拖曳聲;良久,戴安娜朝著地板,再度打開了手電筒,把光源慢慢 地朝著左手衣角移動。 勾住衣角的,是一小節如同枯枝般的褐色細長物,在第一節與第二節之間, 有著明顯的皺摺,彷如被吸乾水份般乾扁;戴安娜稍微地移動了手電筒,褐 色細長物並不是只有一隻,它還有四個不同長度的分岐,分岐來自一個乾扁 的主要枝幹,主要枝幹上面還掛著像是貴金屬的環狀物,這枝幹細長地向著 長方型空間延伸,連結著一個簍狀的甕型物體,甕型物體左左右右、規律有 序地攀滿著一條一條不明物體,上方又是連結著一個細瘦乾扁條狀物。 戴安娜吞了吞口水,她猛然地拉了一下衣角,一個抖動,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從長方型空間甩到了她的腳旁。 粗糙的毛髮如同不應生長於其上似地,附著在乾扁深褐的皮膚上,半閉的眼 皮向著眼框凹陷,微張的眼縫塞著些莫名的乾燥物,原本聳立的鼻子,坍陷 成兩個緊閉的長型孔洞,嘴唇已然消逝,兩排黃膩膩的牙齒直接地曝露於外 ,消瘦的兩頰深凹入,乾涸得沒有水份的皮膚緊貼著骨骼的輪廓,由上而下 地看見了脖頸,看見了簍狀的胸膛,看見了那如枯枝的手臂,勾著衣角的, 是那異常纖細的食指,這是,一具風乾的屍骸,在她腳旁的則是,屍骸的頭 顱。 戴安娜錯愕,慌亂之中,不自覺地往後連退了數步,搖動的手電筒四處照耀 ,這瞬間,她看見,周圍的長方型空間裡都塞滿著一具又一具風乾的屍骸; 切開頭顱蓋的乾扁嬰孩、滿是縫線的長髮女人、頭顱直接連結著大腿的男子 、穿著華美衣著的無眼貴族、截去四肢張著大口的女人、三個頭連接在同一 具男人身體上,一具具匪夷所思的荒唐結合,一具具乾涸猙獰的木乃伊。 戴安娜訝異的大張著眼瞳,一陣嘔心與呼吸困難湧到頸項之後,兩眼一翻, 像斷了線的木偶,雙膝跪地側身倒下然後向前俯臥,在橘黃色的手電筒光源 照耀下,宛如沉睡般,一動也不動地、披頭散髮地軟倒在通道中央。 ------------------------------------------------------------------ 『戴安娜?妳還好嗎?』 戴安娜輕輕地睜開了雙眼,手電筒的光源微微地刺著她的瞳眸,她緩慢地爬 起了身子,卡洛琳拿著手電筒照著躺在地板上的戴安娜,而五月正淚眼汪汪 地在戴安娜身旁看著她。 『戴安娜?妳還好嗎?』 五月小小聲地問道。 卡洛琳伸手拉了戴安娜一把,戴安娜站直了身子,按扶著自己的額角,搖了 搖手,表示沒有關係,瞬間,她想起了那些風乾的木乃伊,趕忙躲到卡洛琳 身後緊張地東張西望,不過,她環視著四周,才發現自己現在正在階梯前的 通道口附近。 『我怎麼會在這裡?』 戴安娜納悶的問道。 『妳下去了快一個小時,我們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打開了鐵門,想下來找 妳,才剛下了階梯,就看到妳昏迷不醒的躺在這裡。』 卡洛琳毫不在意地說著。 『妳•••被木乃伊嚇昏了?』 『嗯•••』 戴安娜看著四周腦筋一片空白。 『可是•••我記得我應該昏倒在更前面一點的地方呀?』 『妳大概是嚇壞了。』 卡洛琳冷冷地笑了笑 『像五月上次是沿路哭著走下去,哭著走回來;問她怎麼拿到卷軸的,完全 沒辦法回答。』 『是這樣•••嗎?』 戴安娜皺著眉頭。 『不然,』 卡洛琳指著戴安娜緊緊握拳右手。 『妳認為妳手上拿的那個是什麼?』 戴安娜舉起了右手,在攤開的手掌裡,是一個與卡洛琳她們相同的黑色皮質 塑膠筒。 『怎麼可能•••』 戴安娜訝異地說道。 『怎麼不可能,』 卡洛琳單手叉著腰。 『難不成還有第四個人在地窖裡,把妳抬到這裡?』 “喀拉” 話才剛說完,深遠的地方,輕輕地傳來某種東西的落地聲。 良久,三個人彼此面面相覷,戴安娜看了看卡洛琳,卡洛琳搖了搖頭,戴安 娜再看了看五月,五月默不作聲地快步地向著階梯走去,卡洛琳隨即鐵青著 臉色跟上五月,戴安娜也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深怕再度被拋下;她們以著 接近奔跑的速度離開了階梯、離開了鐘樓。 隨著鐵門關上,深夜的冒險,靜靜地落了幕。 PRVIEW/HOME/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