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面底下的蠢動

如同往常一般,月光城的清晨在綿密的雨水裡開始,戴安娜緩緩地在床舖上
坐起了身子,她側過了頭,伊麗莎白的床舖也如同往常一般,只有掀開的被
子,她的人早已不見蹤影。

幾個星期以前發生的那場兇殺案,警方的處理過程異常地迅速與低調,看起
來就像是非常的習慣與熟練;他們只是潦草地在學校的輔導室,替他們做了
些簡單的筆錄與詢問,然後由教務主任個別輔導了幾個小時,除了暫時住進
校區醫院的凱莉之外,隨即又恢復了他們原本忙碌的課程與生活。

他們照常的起床,照常的刷牙更衣,趕課堂換教室,吃飯用餐,恪守著三條
規則,遵循每個星期五穿著那套紅黑色歐式制服的校規,在法文歷史與法文
詩裡奮鬥,接二連三的事情與課業,可以讓人忙碌到直接倒臥在床舖上昏睡
。

不過,乍見屍塊的瞬間,那場景,像是在勾觸著什麼不好的意像從黑暗中浮
現,深深的,在戴安娜腦海烙印下一塊陰影,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在滂沱
的雨水中勾勒著它的形象。

戴安娜把長髮梳成辮子,穿上紅色的排扣襯衫,在黑紅方格交錯的蘇格蘭裙
繫上綴著銀色骷髏的腰帶,黑色的制服外套有著紅色的反折袖口,左胸的紅
色M字校徽下,繡了幾個像是血滴的圖樣;她拉了拉、整了整衣服、這套衣
服她並不是非常樂意穿上,她的下意識裡有些微反抗制服的想法。

戴安娜拿起裝著手電筒與課本的背包,走到了門口,再回過頭看了一眼房裡
,空蕩蕩的床舖,緊閉著的窗戶,戴安娜確定伊麗莎白不在房裡,把手伸向
了門把,準備關上門要趕早上的第一堂課。


瞬間,一隻纏滿了繃帶的手,從即將關起來的門縫間,猛然地抓住戴安娜的
手腕,從手掌傳來近乎於屍體的冰冷。


『我還沒走出房間呢,怎麼關得這麼急?』


青綠的眼眸在門縫間,閃爍著駭人的光芒;伊麗莎白放開了抓著戴安娜手腕
的右手,從稍微昏暗的房裡,帶著燦爛的微笑走了出來,雖然她也穿著一身
制服,但脖頸與頭部仍舊可看到那一圈圈被血染得微紅的黃褐繃帶。

『妳•••』
戴安娜摸著手腕,那冰冷的觸感依舊殘存在著。

『我一直在房裡呀?』
伊麗莎白靈活地轉著她那對綠眼瞳,她彷彿知道戴安娜想問什麼,不假思索
地直接說道,還順勢帶上了門。

『可是我剛剛沒有看見妳在房裡呀?』
戴安娜疑惑地歪著頭,看了看房間。

『這個嘛,那表示妳應該跟卡洛琳、五月她們聊聊,關於“如何避免不幸的
方法”。』
伊麗莎白笑露著白森森的牙齒,右手勾著戴安娜的左手臂走下了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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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普雷拿著上課用的書本走出教室,呈圓弧狀的黑板上還寫滿了法國歷史的
筆記,教室裡點著不甚明亮的黃色燈光,黑色的木牆上間隔有序地掛著幾張
肖像與風景畫,雨水的聲音沙沙作響,寬敞的教室裡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
;戴安娜正坐在五月面前問著些事情。

『如•••如何避免不幸的方法?』
五月看著眼前的戴安娜,再看了看對著窗戶木條邊吹泡泡的卡洛琳。
『妳指的,是,我們開學前,在房間說的那些故事嗎?』

『我不太清楚,早上伊麗莎白突然從空無一人的房間出現,我問她怎麼辦到
的,她只告訴我,問妳們“如何避免不幸的方法”,妳們應該會知道。』
戴安娜把有附課桌的椅子拉近了五月一些。
『妳們知道嗎?』

『就•••我所記得的,如何避免不幸的方法,大概是些•••』
五月吞了吞口水,又看了看卡洛琳。
『童謠•••與兒歌吧。』

『童謠與兒歌?』
戴安娜不自覺地用著左手撫觸著自己的臉頰。

『對,童謠與兒歌。』
安東尼在戴安娜旁邊的座位坐了下來。
『你們在討論的,是那本寫有“避免不幸的方法”的童話書,“月光城舞會
”吧?』
他雖然露著冷漠的表情,但卻又壓抑不住話語間對這話題的熱衷。

『難得看到你出現在教室耶,多明尼加男孩?』
卡洛琳別過了頭諷刺地說道,安東尼則冷冷的白了卡洛琳一眼。

『•••查沙維勒同學,你也知道那個故事嗎?』
五月低著頭,看了看安東尼。

『多少有耳聞。』
安東尼擱下了與卡洛琳之間的敵意,笑看著五月。
『像是有一首:轉轉門,推推門,拉拉衣櫃,碰碰窗戶,你會找到方法,你
會找到機會;是在講這個嗎?』

五月點了點頭,看向戴安娜。

『你們越說我越糊塗了,這些童謠與伊麗莎白從空無一人的房間跑出來有什
麼關係呢?』
戴安娜一臉不解地看向安東尼。

『表演一次給妳看,妳就會懂了。』
卡洛琳搖晃著一身叮鈴噹琅的金屬飾品,走到了教室門口邊,她在門上摸了
好一會兒,接著又在牆壁邊東敲西敲,最後她的腳步停在一幅油畫前,油畫
上畫的,是一個矇眼的金髮女人肖像。

『如同童謠所說的,轉轉門,推推門,拉拉衣櫃,碰碰窗戶,你會找到方法
,你會找到機會。』
卡洛琳按著油畫邊框向著門口輕輕一推,伴隨著齒輪與木頭的嘎嘎作響聲,
油畫旁的木牆,微微地向著教室打開了約一個人可以通過長方形通道。

『天,來這裡快一個月了,我第一次知道還有這種事情!』
戴安娜驚訝地走向卡洛琳,她露著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油畫與木牆邊的通
道。
『好像什麼神秘組織的秘密基地一樣!』
她訝異地笑著走近通道看了又看,通道並沒有太深,就只是像夾層一樣,在
木牆與石牆間,有一段頂多只能容納一個人正面通過的寬度。

『原來是這樣呀。』
戴安娜點了點頭,心裡想著要找出自己房間的秘室。

『不只是這裡,』
卡洛琳雙手插在制服上衣的口袋裡說道。
『我們的宿舍,上文學課的教室,餐廳,圖書館;稍微古舊一點的地方,或
是沒有重新裝修的地方,幾乎都可以找到這樣的通道或是夾層。』

『是做什麼用的呀?這些通道。』
戴安娜看向滿是灰塵的通道內側。

『看起來•••很像是用來讓暖氣暢通的夾層。』
五月怯生生地說道。
『我們房間的那一個•••還可以看到往上排氣的煙囪口。』

『同學,這本書借妳,』
安東尼遞了本黑皮書給戴安娜。
『也歡迎妳加入我跟教授與康納莉每週四晚上的讀書會,對這座謎城多所了
解。』

『喔,不,那可不行,』
戴安娜剛接過了書,卡洛琳冷不防地從身後,頭靠在戴安娜左肩、用著雙手
連同戴安娜的雙臂把她緊緊摟著。
『我們這邊的夜讀少了凱莉,正需要個人來彌補她留下的空缺呢。』
卡洛琳貼近著戴安娜耳際說話,髮絲撩撥著她的耳朵,戴安娜渾身由上而下
的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看向黑皮書封面的金色字體,尷尬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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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的鐘聲準時地響起,金屬的敲擊聲,讓庭園地上的積水泛起連漪,搖動
了花朵上的雨露,連一旁那棟深棕色的四層樓房,也輕微地顫憾著玻璃;一
頭白髮的可倫穿著白袍,用中指與無名指推高他那金邊眼鏡,慢步走在滿佈
著藥水味道的冗長通道裡,深棕色的通道沒有繁複裝潢,精準而樸素的線條
相對於大樓外側的雕琢與華麗,簡單而直接的木紋色彩反而更顯露醫院冷冽
氛圍;這裡是校園裡唯一的醫院大樓,但整個大樓只有寥寥無幾的學生與護
士穿梭著;可倫踏著一階又一階的石質樓梯來到了二樓的病房長廊前,他走
過護理站前的櫃台,來到了掛著“二○三”牌子的病房前。

『咳,』
可倫輕咳了一聲,好讓裡面的病患知道他正要進去。
『我是可倫醫生,現在方便進去嗎,桑迪亞小姐?』

『請進。』
凱莉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來,聽起來有些虛弱。
『門沒有鎖。』

可倫打開了門,凱莉正拿著一本筆記本與列印出來的資料紙對照著,紙上有
些圖案,有薔薇蔓藤、手腳肢體,有荊棘枝葉、男女頭臉,也有身軀肉體、
樹木根莖;凱莉畫著六角形,而一旁的筆記本紙上寫滿了各式各樣的字句。

『桑迪亞小姐,』
可倫有些不悅的看向凱莉。
『我耳聞小姐妳在大鏡子前有些精神創傷,實不樂見妳在需要遠離刺激的狀
態下,還與外界的物品有所接觸與煩擾。』

『喔,抱歉,可倫醫生。』
凱莉擱下了手上的資料紙與筆記本,抿了抿嘴角。
『我們的教授親自為我送來了作業,我一時覺得無聊,便順手拿了起來,隨
便的思考了一會兒。』

『桑迪亞小姐,我希望妳遵守絕對靜養的指令。』
可倫拿起床尾的病歷表飛快地寫了些指示。
『安心的用藥後沉睡休息一會兒,即便,妳不想閤眼,我也希望妳可以安靜
而且沉靜的躺在床舖上;小姐應該沒忘記妳上週歇斯底里發作的樣子吧?』
他故作憂鬱的走到窗邊。
『看了真的是讓人很難過。』

凱莉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上斷裂的指甲。

『桑迪亞小姐,遠離刺激,準時用藥。』
可倫病歷表放回了床尾。
『你們教授的作業,我會請他在作業分數上做大程度的寬鬆。』
他看向那些圖紙。
『方便告訴我,你的作業內容是什麼?我好向您的教授反應。』

『呃,似乎是符號替代式六進位數學的樣子。』
凱莉輕按著額角說道。
『我目前正在以既有手邊資料,解讀符號的順序。』
她微微的感到有些暈眩。

『用功固然是好事,』
可倫看著窗戶底下,一個正在穿越長廊的金髮女人說道。
『如果碰到不應該碰觸的知識,那就不好了。』

金髮女人抬起頭看了可倫一眼,可倫感到的,是滿身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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