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間幕-馬戲團

一群旅行藝人坐著幾輛馬車,來到了湖緣村附近的一片黑森林邊緣,他們在
空地搭起了並不太大的米黃色帳篷,然後在空地上練習著簡單但是有點技巧
性的雜耍;一個紅髮的女人,折曲著她那柔軟的身體,走在細細的木條上;
馴獸師拿著鞭子,抽打著病懨懨的獅子;一高一矮的兩個男人扮成小丑,拋
接著手上十來個球;一個聲音宏亮的男人拿著一份稿子大聲地念著;一個全
身長滿毛的男人走到河邊提水,對著河水練習兇惡的表情;一個雙頭的女人
小心地餵著另一個的頭吃著飯;一對小孩,忙碌地準備一大鍋濃湯,與各式
各樣的簡單菜餚;他們忙碌地準備著各式各樣的事情,他們的臉孔上有恐懼
,也有疲憊,有無奈,也有茫然,就是沒幾個人臉上有著笑容,除了聲音宏
亮的男人與紅髮的女人之外。

三天之後的傍晚,一高一矮的兩個男人到了附近的各個村落去豎立木板告示
。

“道森馬戲團公演,大人兩枚塔勒銀幣,小孩一枚塔勒銀幣”
木板告示上只有這麼幾句話與地點標示歪歪斜斜的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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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音樂響起,馬戲團總在傍晚農閒時分開始公演;從鄰近村落來了許多大
人與小孩,圍繞著圓形的舞台,坐滿了帳篷裡三個階段高的木板椅子;馴獸
師抽打著病懨懨的獅子,然後帶著虛偽與有些微不易查覺的驚恐微笑,然後
把自己的頭放在獅子大張的嘴裡;一高一矮的兩個小丑,互相拋接著橡皮球
,時而出糗,時而表演著些普通的傳接把戲;在魔術師之後,聲音宏亮的男
人穿著華麗的服裝,開始講著些神秘而詭譎的事情,接著,他開始介紹著那
些長相怪異的人們,他為雙頭的女人編了個可怖可泣的愛情故事,他也為長
滿毛的男人,誇大其詞地捏造男人吃人的故事;一個戴高帽與假鬍子的小男
孩站在舞台中,用著心算,解答著由聲音宏亮的男人與觀眾所提出來的算數
問題,有人提了個一加到一千的問題,小男孩也毫不猶豫地說出了答案與算
式,而且還能類推一加到一萬的答案,小男孩讓台下的村民看得張口結舌;
最後壓軸的,是紅髮的女人扮成男人的樣子,與一個黑髮的小女孩,向著幾
個靶子射出她們手上的短劍,節目最後,由紅髮的女人脫去那身男人的衣服
,以著撩人的姿態,單薄貼身的衣著,拿著幾柄裝飾著華麗條紋與刻花的短
劍,不偏不倚地射穿小女孩頭上、肩上與手上的蘋果。

一天的節目,就這樣,順利地在月光灑落一地的夜晚裡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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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好想媽咪。』
小女孩這麼說著。
『我好想媽咪跳舞的樣子。』

清晨時分,在大帳篷旁的一個小帳篷裡,小男孩拿起飾滿薔薇的梳子,為著
小女孩梳頭,梳著那頭深邃烏黑的頭髮;對於小女孩的問題,小男孩只是靜
靜的梳著頭髮,說著從村人那兒聽來的恐怖故事,轉移著這無可解的問題,
畢竟,他們的母親,早就已經在不知道多久以前的巡迴演出中過逝。

現在,照料他們的,是他們的繼父,也就是這個馬戲團的團長,坎恩•道森
;說是照料,但其實也只是給頓飯吃;他是個聲音宏亮的男人,即使不是在
打罵小男孩,也依然宏亮,特別是,晚上擁著紅頭髮的薇蕾塔那時。

梳完頭,小男孩會為小女孩穿上一件密不透風的黑麻衣褲,並為她戴上一張
木頭面具,在兩眼地方還嵌著兩塊稍微燒黑的透明玻璃,並且細心地在鼻子
的地方挖了孔洞方便呼吸;小男孩在小女孩的黑麻衣褲腰際掛上一柄短劍,
這是因為小男孩曾經在晚上看見喝醉的小丑,光著下半身,闖進小女孩的帳
篷裡,不過,幸好,小女孩那時還在當薇蕾塔的擲刀練習台,比起留在帳篷
睡覺可能發生的不幸,當擲刀練習台,頂多,只是滿身割傷;在那之後,靠
著打翻幾次早餐與故意跌倒拉下薇蕾塔的裙子,小男孩讓小女孩成了薇蕾塔
貼身小女僕,盡可能的讓小女孩與薇蕾塔在一起的時間長一點。

送走小女孩,小男孩會去繼父那裡,算著馬戲團支出與收入的帳目,然後,
陪著繼父練習那套開場白與串場的稿子,也順便盯著一同在帳篷練習的兩個
小丑。

下午,小男孩要餵獅子吃些難吃的乾燥肉塊,並且巡視著帳篷是否有那裡有
著破缺;晚上,則與魔術師一同在門口收票,確定大多數的位置都有人坐下
之後,便通知他的繼父開場;在輪到他表演之前,他都必須站在入口收票;
直到深夜,散場、收拾道具、掃灑之後,才與妹妹躲到樹幹上,相擁著,沉
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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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馬戲團在湖緣村已經住了一、兩個月,生活如故,表演依舊,只
是,客人少了點。

這天的月亮鮮紅,帳篷裡只坐滿了三分之二的座位,再少一點,今天這場演
出恐怕就要賠錢;進場的客人裡,與著過去有著些許不同;有些農民,有些
陌生的地主,有一個看起來有點猥瑣的男人,他的眼神透露著高亢的興奮;
最特別的,是一個金髮綠眼的少女,有兩、三個套著黑色外衣的老頭簇擁著
她坐到舞台邊,少女那綠色的眼瞳,青碧得,令人無法直視。

隨著小男孩繼父宏亮的聲音開場,一連串制式的表演陸續地演出,表演到小
男孩的時候,金髮綠眼的少女提了幾個高等數學的證明題,倒是讓場面冷竣
了不少,不過,小男孩還是用簡單的說明,輕鬆地解開了少女提的問題。

“咚”

裝飾著華麗條紋與刻花的短劍,劃割過小女孩頭上的蘋果,表演,順利地結
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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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提著水桶與掃帚走出帳篷,金髮綠眼的少女正與他的繼父談著些事情
,目光往著小男孩的方向看了幾次,小男孩沒有想得太多,拎著東西走向河
邊;當他要再走回帳篷時,他的繼父從一個男人手上拿過一袋沉甸甸的東西
,那個男人,正是剛剛在看表演的猥瑣男人。

小男孩遠遠看著,那袋東西沙沙響著金屬敲擊聲,似乎是,裝著錢幣的樣子
。

『是用來買什麼東西嗎?』

小男孩這麼想著,他看著那個男人用著猥褻笑容推了一下他的繼父,他的繼
父還朝著自己與妹妹同住的帳篷方向指了指,那個男人便帶著滿臉笑容朝著
帳篷走去;這個瞬間,小男孩的心裡起了一股惡寒。

他踏著稍快的腳步,奔向自己與妹妹同住的帳篷。

來到帳篷外,小男孩遲了一步,那個男人正鑽進帳篷裡,小男孩也只得鑽了
進去,才剛進去,就看到小女孩正緊抓著衣服的木頭箱子,男人正伸著粗肥
的手,抓著小女孩的裙角,小男孩死命地拉著男人的褲子,但卻被男人踹到
帳篷外側。

小男孩按著被踢疼的腹部,一跛一跛地,再度走了進去。

那個男人已經褪去了小女孩的裙子,小女孩沒有大聲哭叫,只是死命地抓著
沉重的木頭箱子,小男孩再度拉著男人的褲子想將他往外拉,男人回過頭看
著再度進來的小男孩。

『你爸爸已經把你妹妹賣給我,我可是大方地付了二十枚塔勒銀幣,連個氣
都沒吭一聲,』
男人一把揪著小男孩的頭髮,說話時的口沫些微地沾染到小男孩,濃厚的酒
味傳了開來。
『你還想要做什麼?』

『我要殺了你。』
小男孩怒視著男人,他的口氣沉穩,嘴角有著點點血絲。

沉默了一倘,男人大笑,放開了小女孩,放開了揪著小男孩頭髮的右手,右
手掄起拳頭,高高地舉起,深深地向後蓄力。

小男孩見狀,放下了拉著男人褲子的雙手,迅速地鑽過了男人的褲襠,一把
撿起地上那把平常別在小女孩腰間的短劍;男人趕忙回頭,小男孩踩踏著木
頭箱子,躍向男人背對著他的上半身,左手緊抓男人身上的背心,用著反握
短劍的右手,毫不猶豫地,往著男人喉結猛然一刺,不過,男孩的力氣不夠
,只有一半的刀身刺進男人脖頸;冰冷的刀鋒刺進了男人的聲帶,湧出的溫
熱鮮血讓男人無法發出聲音也無法呼吸,劇痛的感覺讓他痛苦的仰倒於地,
抖抖地抽慉與不斷掙扎著,頻頻地伸手抓著脖頸上的刀子,不過,慌亂的他
卻不知道該拔起刀子;小男孩見狀,焦急地尋找著房間裡是否有其他可用的
東西,他看見小女孩腳邊那柄薇蕾塔表演用的短劍,隨即撿了起來,拋去劍
鞘,雙手反握著短劍,騎跨在男人胸膛上,對著男人痛苦的臉與頭,沒有任
何遲疑地,刺向男人的眼珠,然後拔起,刺向男人的臉頰,刺向男人的鼻子
,刺向男人的耳朵,刺向男人痛苦大張著的口腔,偶然有幾劍刺到了堅硬的
頭骨,削割剝去了一層皮,但是小男孩沒有因而停止,反而高舉著短劍,一
劍又一劍地刺向男人的頭部,小男孩深深地、急促地呼吸,任由那血水噴濺
在他的衣褲、任由那血水噴濺在他的臉龐上,不斷地不斷地戳刺著。

等到小男孩回過神,原本臉孔的部份只剩下帶著鮮紅色的血漬與白色帶粉紅
色肌理的骨頭露著,眼窩只剩兩個塞滿眼球殘骸的窟窿,銳利的刀痕佈滿了
臉孔四處,所謂的頭顱,現在能辨識的僅是一大塊帶髮頭皮與恍若凹痕的破
碎臉頰;喉頭地方的那柄短劍,正輕輕地閃爍著鮮紅的光芒。

激動的時刻過去了,小男孩呆愣地看著眼前的狀況,直到小女孩拿起布團擦
拭著小男孩臉頰,小男孩才從血泊裡醒覺,似乎有種隱隱的快感在下腹掠過
,但是,隨著快感之後而來的,卻是幽深的罪惡感與不安。

他跑到帳篷遠處的河邊洗了洗臉與身上的血污,鬼祟地從放工具的帳篷拿了
兩隻小鏟子,回到了自己帳篷裡,與著小女孩一同挖掘出了淺淺的溝槽,勉
強地把男人的屍體推下去埋了起來。

小男孩與小女孩爬回平常睡覺的樹幹上,小女孩睡覺了,但是小男孩卻緊緊
盯著樹下,沉沉思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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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早飯後稍歇,小男孩吩咐小女孩在樹上躲好,原本想找繼父理論的他,
現在正蹲在繼父的帳子外,窺看著繼父拿起袋裡的銀幣細數著,再看著繼父
摟著薇蕾塔,小男孩腦海裡卻出現躺臥在病床的母親,一字一句地說著深愛
繼父與他們兄妹的話語,而繼父也一再承諾,會好好照顧他們兄妹。

『說謊。』

小男孩冷冷地說道,他拿起裝滿燈油的水桶,用刷子沾透,一點一點地,塗
在馬戲團表演的大帳篷上,直到帳篷外側所有的部份都染上燈油。

馬戲團在傍晚時分照常地開演,這天的月亮依然鮮紅,座位只坐了不到三分
之一的觀眾,小男孩在節目表演到馴獸師把頭伸進獅子口裡時,悄悄地溜到
了帳篷外,他在入口處倒下了最後一桶燈油,拿起打火石,在燈油上擦出了
星點般的火花,然後,頭也不回地,跑到樹幹底下,帶著妹妹,背對著在夜
空底下雄雄燃燒的大帳篷,在眾人尖叫與哭喊的襯托下,奔進湖邊的黑森林
裡,奔進那個傳聞中住著魔女與狼群的黑森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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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過了幾個小時,身邊的樹木高聳,交疊錯落的影子彷若鬼魅,月亮已
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不見了蹤影,小男孩牽著小女孩不斷向前走著,直到,
他發現自己慢慢的看不見四周的景物,是因為他常常把食物分給妹妹的關係
嗎?不管什麼原因,小男孩發現自己只能看見森林邊緣的微弱光芒,他絕望
地跪了下來,慢慢地對四周黑暗感到恐懼,而且似乎可以聽到野狼低鳴的嗚
嗚聲,小男孩只能緊緊地擁著小女孩,他的心裡有為著妹妹犧牲自己性命的
準備。

鮮紅月亮從烏雲裡緩緩地冒了出來,當月光遍灑樹林的瞬間,不遠的後方,
一輛由四匹遮眼黑馬拉著的黑色馬車,喀噠喀噠的來到小男孩與小女孩身旁
,野狼低鳴的嗚嗚聲也隨著馬車來到,逐漸地消逝;小女孩側過了頭看著馬
車,那是由一個高大、粗壯的馬車伕,拉著與他身形不成比例如同玩具一般
的馬轡頭在操控,馬車的黑色車身上沒有華麗的裝飾,但在車殼上有著些陰
刻的暗紅色蔓藤花紋,而在馬車的門上有個亮紅色的M字浮雕;在這片黑暗
與月光交錯的視野裡,這輛馬車在小女孩眼中,就像是一輛來自地獄的使者
。

『我今天要看的馬戲團失火了,尖叫的兩個小丑全身著火;』
車廂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這聲音,輕唱著一首有口音的童謠。
『我今天要看的馬戲團失火了,垂死的獅子咬著馴獸師的頭顱;
我今天要看的馬戲團失火了,帳篷焦黑而雙胞胎的屍體漆黑;
我今天要看的馬戲團失火了,美麗的火舌燃燒著女飛刀手;
我今天要看的馬戲團失火了,我找不到那個算數學的小男孩;
我今天要看的馬戲團失火了,我找不到那個頂蘋果的小女孩;
我今天要看的馬戲團失火了,好無趣的夜晚,好無趣的夜晚。』
女人的聲音停頓了下來,沉默了一倘。

『原來,他們躲在森林裡。』

聲音從小女孩身後傳來,小女孩猛然回首,正好對上綠澄澄的眼瞳,嚇得小
女孩緊緊抓著小男孩往著馬車退了好幾步。

『你們叫什麼名字?』
綠澄澄的眼瞳在黑暗裡晃動著。


『稟夫人,』
小男孩鼓起勇氣,用著發抖的嗓音說道
『我們是道森兄妹,史魯恩西與蜜斯克。』


『我的名字叫做奈梅爾,』
綠澄澄的眼瞳滿意地瞇成娥眉月。
『是一場瑰麗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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