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95

時序才剛剛進入法蘭西共和曆新制定的果月,也就是西元的八月十八日,月
光島附近一帶一如過去幾年般,準時的下起雨來,如霧一般綿密的雨水,即
使打開雨傘,才走了一會兒也會全身濕透;城牆,石磚,雕像,所有的東西
都蓋著一層濕潤的水氣,觸目所及的事物都有著相當憂鬱的冷色調。

雖然如此,但是築城的工程卻沒有因此而間斷,沒有因為大革命中斷,沒有
因為建立共和中斷,沒有因為與普魯士的交惡中斷,在濃如大霧的雨水裡,
叮叮咚咚地持續工作著;築城的建材不斷由馬匹從遠方運來,穿著破爛的工
人們在長橋前的告示板集合,看著工頭分配今天的工作內容;已經蓋好的西
城區與北城區,陸陸續續地住進許多木匠與藝術家,他們不待吩咐與招呼,
隨即開始裝潢與陳設;不知道是那裡來的科學家正在忙著撲滅實驗失誤引起
的小火,許多奇形怪狀的金屬製品遍佈房間裡;學校已經開始招收學生,城
前的土地也種下一畝畝罌粟,農人拿著工具在田裡走動著;許多貴族與軍人
忙進忙出,又是調查證照,又是商討借貸,有些癡肥的貴族更大剌剌地,坐
在涼亭裡喝起了下午茶;月光島,宛如一個自給自立的小城市一般,很自然
的熱鬧與忙碌著。

從高空的雲端往下俯瞰,月光島中央的一片廣場地上正閃閃發亮著,那是,
許多片與成年男人等高的鏡子,不同於一般的鏡子銀亮,那就像是一種,存
在於渾沌根源與幽闇深處的最底端,所散發而出的一絲微光;這些鏡子散亂
地放置在鋪著花崗岩塊的廣場中央,在雨水裡沾染著晶瑩剔透的水珠;而一
群工人正在雨水中,忙著把一片片鏡子從馬車上卸下,然後排列在廣場上。

正在房間黑暗處裡念書的蜜斯克,靜靜看著從窗簾灑進來的日光,她穿著黑
色的連身修道服,雙手戴著黑色厚布做成的長袖手套,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
無眼銀色面具;蜜斯克不發一語的走到了窗戶,看著廣場地上那些閃閃發亮
的黑色鏡子,若有所思。

喀喀作響的馬靴聲,從廣場邊緣由遠而近的逐漸傳來;那是,把棕色長髮綁
成馬尾的查爾曼,他的手上拿著一管紙捲,從沒有頂蓋的長廊遠處快步走近
廣場,他皺著眉,對於眼前的景色有許多不滿。

『誰吩咐你們把鏡子擱在這裡?』
查爾曼看著在場的工人,口氣裡有些責難與疑問。
『這些可是從威尼斯特別訂作的高級品,怎麼能這樣在雨水中隨地擱著?』

在場的工人們面面相覷,許久也說不出一句所以然。

『那是我吩咐的。』

查爾曼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一個趾高氣昂的少年正高抬著鼻子緩步走來;
他的左手折鞠於身後腰際,右手甩著白色的蕾絲袖子,身上的白色衣著邊緣
都繡綴著銀線,左肩與左胸是一個銀線繡成的太陽,白色的高筒靴子上還飾
著緞帶與薔薇,從銀色的假髮下可以看見少年那頭黑色的頭髮;少年的身邊
還跟著一個狼狽的男人,他撐著一把白色的雨傘,為少年遮雨,而自己則在
雨水中淋得一身濕透淋漓。

『奈梅爾小姐要我檢查這些鏡子的品質,難道你要違抗奈梅爾小姐的命令嗎
?』
少年的藍色瞳子把視線停頓在地面的黑色鏡子上,連正眼也不看查爾曼一眼
,然後從鼻子輕哼了一聲。

『史魯恩西,奈梅爾小姐當時把裝潢與採購交給你負責,』
查爾曼走近史魯恩西身旁,他的身高整整比史魯恩西高出一個頭,讓史魯恩
西覺得有股壓迫感。
『但那並不代表你可以在她不在的期間任意而為,小朋友。』
他狠狠瞪著史魯恩西。


『是嗎?我只是在做我的份內事而已耶?』
史魯恩西雖然有些退縮,但他仍舊蹶著嘴唇輕藐地答道。
『而且,我們的地位不是平等的嗎?我管錢、管帳面,你管好你的破爛工程
,不是嗎?』

『請注意你的態度,』
查爾曼冷冷的說道。
『小朋友。』

史魯恩西抬起腳,用著鞋跟的硬底,用力地往其中一面鏡子一蹬,鏡子隨即
清脆的應聲破碎,黑亮的破片碎得一地都是,四處飛散,吵嚷的廣場一片寂
靜,只剩下沙沙作響的雨水聲,還有史魯恩西那略帶憤怒的表情,微微地抽
搐著。

『抱歉,我馬上就看到一個瑕疵品,所以就直接動手了,』
史魯恩西仰看著查爾曼。
『你不會介意吧?』
說完,史魯恩西頭也不回的快步離開廣場。

查爾曼在額角略感刺痛,他伸手輕輕摸索著額頭,一小塊黑亮的破片扎進了
他的額角,查爾曼取下破片,他用右手按著額頭的傷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查爾曼只能,輕輕的嘆氣,吩咐工人把鏡子搬進長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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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魯恩西走在沒有建好的環狀通道裡,身邊的跟班拿著雨傘與手巾,忙著為
史魯恩西擦去額角的雨水。

不遠的後方,一輛由四匹遮眼黑馬拉著的黑色馬車,喀噠喀噠的來到史魯恩
西右手邊,而且,像是配合他的腳步般放慢了速度;史魯恩西側過了頭看著
馬車,那是由佛蘭坦登拉著像玩具一般的馬轡頭在操控著,馬車車身上沒有
華麗的裝飾,但在車殼上有著些暗紅色的捲曲花紋;馬車門上有個亮紅色的
M字;看到這亮紅色的M字,史魯西恩知道這是誰的馬車,而車裡正載著誰
。

倏地,馬車門打了開來,而且停頓了下來;史魯恩西停下了腳步,跟班則差
點跌倒。

『上車陪我聊聊如何?』

聲音從車門裡傳來,史魯恩西仔細一看,一個穿著黑斗蓬、黑洋裝、戴著喪
帽紗的女人正坐裡面,她的身邊,放著一個不滿周歲、只有巴掌大的小嬰兒
,女人手上有個紅色的戒指,在車廂裡隱隱反透著光線。

史魯恩西踩著腳踏板,坐進車裡,女人丟了個信封給外面的跟班。

『轉交給查爾曼,現在馬上。』
女人不帶感情地說著。

『是,是,露西小姐。』
跟班惶恐地唯諾著,鞠躬,然後,用著小跑步離開了通道。

史魯恩西小心的帶上了車門,車門關上的瞬間,馬車隨即又開始動了起來。

『我們好久沒有這樣坐下來聊聊了,』
女人慢慢的摘下喪帽紗,史魯恩西的視線,也跟隨著喪帽紗由上而下,他不
敢把視線停頓在女人臉上,或者脖頸以上,狹窄的馬車,讓史魯西恩覺得被
受壓迫。
『是吧,史魯恩西?』
女人說道

『不,不,沒,沒有事情的話,小的不敢打擾小姐。』
史魯恩西低著頭,視線瞄到那個不滿周歲的小嬰兒,小嬰兒的膚色死白,頭
顱好像斷線的傀儡一樣,有氣無力地垂著。

『我聽到你們在廣場吵架,是嗎?』
女人側過了身子,歪著頭,嘴角上揚,露著潔白的牙齒,看著低下了頭的史
魯恩西;史魯恩西的視線趕忙向下看著,他極力地避開那青綠的瞳眸。
『你在管理方面的才能與數學計算的天才,讓我決定把這裡的管理權交給你
,但是,今天看起來,似乎不是那麼理想,這倒是讓我有些煩惱我離開之後
的事呀,吶,史魯恩西?』

女人坐直了身子,伸手,像拿起食物那般,拿起了小嬰兒,低下頭的史魯恩
西,只看到眼前那毫無反應的小手小腳,只看到女人抓著小嬰兒的身軀,張
口,把潔白的牙齒往著小嬰兒的白嫩頸部,用力地,咬了下去。


“喀吱”


史魯恩西抖抖的震了一下,眼睛連眨了幾下眼,一些紅色略腐臭的液體,噴
濺在他白色的衣褲上,噴濺在他銀色的假髮上;咬嚼的聲音,伴隨著唾液在
馬車裡輕輕響著;潔白的牙齒沾著肉屑,下顎邊緣有著鮮血垂掛;漬漬嘖嘖
的聲音,像是猛獸的用餐時間。

『我希望你們可以和睦的一起工作,』
女人拿起手巾擦拭著嘴角。
『不要讓我操煩你們的恩怨,你們不會喜歡由我出面解決事情。』
她看著窗外,若有所思。

『是,我會和睦的與查爾曼工作!』
史魯恩西低頭,瞪大著眼睛,果決地、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句話。

『很好,』
女人伸手輕拍著史魯恩西的頭,然後停滯在史魯恩西的頸子上,這瞬間,史
魯恩西幾乎感覺心臟要跳出口中。
『希望你一直是這樣的乖孩子。』
女人微笑。

馬車在另一處廣場停了下來,佛蘭坦登下了車,打開了車廂門,站在馬車邊
。

史魯恩西小心翼翼的走下了車,他的雙腳不聽使喚,左軟右倒的,最後只得
讓佛蘭坦登攙扶著下了車。

『打擾你的午餐時間了。』
女人從車上探頭說道,她可愛的伸出右手,然後彎曲了姆指以外的手指兩下
,燦爛的笑著。
『晚點,我再請你吃點小孩腦,喔不,是小羊腦。』
說完,佛蘭坦登關上了車門,黑色馬車旋即喀噠喀噠地遠離了廣場。

史魯恩西整個人跪了下來,許久,仍舊無法站起身子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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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你的衣櫥,到我的畫室,初由遠東歸來,尚候你的佳音。”
信封裡只有一張這麼寫著的紙條。

查爾曼拿著信封在狹窄的階梯通道裡走著,兩旁的石壁濕潤,他手上拿著玻
璃油燈,逐漸地拾級而下,查爾曼的腳步聲在空蕩的空間裡迴響著,似乎,
從牆壁傳來了海潮的聲音,查爾曼小心地踩著步伐,腳步聲漸漸地從前方,
傳來巨大的回音。

階梯走完了,可以感覺到眼前有個巨大的地窖,單靠油燈無法照亮深處,只
有空泛而潮濕的空氣幽幽地飄蕩著。


“沙”


一隻蠟燭伴隨打火石的敲擊,微微亮起,那是,高大的佛蘭坦登正緩慢地走
向四處點燃地窖裡的每隻蠟燭;查爾曼向佛蘭坦登小小的打了招呼,不過他
似乎沒有打算回應的樣子,只是自顧自的,繼續點燃著一根根蠟燭;查爾曼
緩步向前,濃郁的血腥味傳進他的鼻稍;一不小心,查爾曼攔腰撞上了張木
板桌子,巨大的聲響,讓佛蘭坦登回過了頭看著查爾曼。

查爾曼揮了揮手,表示不好意思;桌子後方深處,隱隱閃爍著些光芒;他舉
高油燈,有一些紅色的手,一些紅色的腳,一些紅色的臉,看起來像是一幅
巨大的紅色立體浮雕,就在他燈光難以觸及的深處;稍微靠近地板的地方有
著張白色的臉孔,歪著頭,微張著口,看起來像是在睡眠一般。

查爾曼把油燈放在桌上,走近了紅色立體浮雕,浮雕上是許多人互相堆疊,
又或,手臂相互交握,在整面牆上密密麻麻的堆砌著,黑暗的地窖裡,因此
顯得有些妖冶詭譎;他離紅色立體浮雕近了點,大概還有兩公尺遠,查爾曼
由左至右地看著浮雕,此時佛蘭坦登已經點亮了一半的蠟燭;他離紅色立體
浮雕近了點,大概還有一公尺遠,他可以肯定濃郁的血腥味是來自這片浮雕
;他離紅色立體浮雕近了點,大概還有五十公分,白色的臉孔就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個穿著紅色洋裝的女人,歪著頭,微張著口,雙手張大,彷若嵌在
浮雕上;他離紅色立體浮雕近了點,大概還有二十公分,白色的臉孔在搖曳
的燭光下,有著數不盡的影子錯縱交橫於其上,而臉孔下的頸脖也是一片死
白;他離紅色立體浮雕近了點,大概還有十五公分。


『你會不會靠得太近了些呢?。』


白色的臉孔,睜開了青碧的眼珠子,靈活地轉動著,戲謔地微笑著。

查爾曼連滾帶爬的跑到了木板桌邊,毫無意識緊抓著油燈,是當做武器還是
安心的布偶?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抓著東西也好。

『一年不見了吧?』
白色的臉孔走離浮雕,伸了個懶腰,甩了甩那頭金色的頭髮。
『一回來就看到你跟史魯恩西在吵架。』
白色的臉孔走到木板桌邊,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偶爾也替當家的人分擔點事情,我久久才回來一次,不要替我增加無謂的
工作,可以嗎?』
她用右手背托著腮幫子,用冰冷的視線看著查爾曼。

『是,是,是。』
查爾曼回過了神,放下了油燈,如搗蒜般猛然點頭。
『奈梅爾小姐。』

『知道就好。』
奈梅爾笑了笑,一口白牙如同瓷器般耀眼而銳利。
『向我報告你這一年來的工作進度吧,我要知道何時我可以把自產的鴉片賣
到大清帝國去。』
她雙手交握,靠著椅背。

查爾曼直挺挺地站著,不敢有半點疏漏地報告著他的工程進度,偶然地,他
瞥見,木板桌上有張畫著圖樣的紙張。


那是張畫著人體各個部位的圖紙,那是張電流刺激肌肉收縮的圖紙,那是張
在白色蠟燭下搖曳的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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