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 協和廣場上群眾沉默而規律的低鳴著,不久,廣場上的低鳴變成可怖的死寂, 一輛由四匹白馬牽的黑色馬車,帶著蹄鐵與車輪的聲音,停在廣場的其中一端 出口,一個身穿著黑色外套白色襯衫與黑領結的胖男人,滿懷著不甘願的表情 緩步走下馬車,他的表情還懷抱著幾許皇室尊嚴,他來到了高達四點五米、刀 鋒銳利發亮的斷頭臺前,憤恨地瞪著一旁奏樂的鼓手,他褪去身上的外套與白 色襯衫,遞給站在一旁的年輕軍官,胖男人稍微地看了一眼軍官,年輕軍官那 微笑而上揚的嘴角,令人莫名地背脊聳立;胖男人走到斷頭臺前,把他的脖頸 穿過了頭枷。 胖男人對著群眾怒吼,並否認所有對他的指控,但是,並廣場的群眾卻沒有人 寄予他同情或是憐憫的表情,反而充滿了期待的悸動,應該說,反而充滿了對 鮮血與死亡的殷切期盼,一股足以令人興奮與膽顫的深黑色慾望,厚厚地覆蓋 著廣場每個角落,然後悄悄地騷動著。 鼓聲激烈地打著拍子,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軍官高舉起著右手,然後,狠狠的 向下揮去。 隨著斷掉的繩索,厚重而銳利的大鐵片在木頭溝槽中,迅捷地嘎嘎作響,然後 沉重的,然後無情的,橫過胖男人頭與身軀之間的脖頸;胖男人似乎沒有感覺 到疼痛,又或者,來不及感覺那痛覺,那皮與皮之間帶著白色脂肪的頭顱,用 著微微抽慉的錯愕表情,眨了一下眼,隨即帶著黏稠的黑紅色血液,重重的, 落進草簍裡;黑紅色血液,輕輕地噴灑過最靠近斷頭臺前的那一排群眾,沾染 著他們的頭臉,沾染著他們的衣著,些許血液沾染到幾個人嘴角,鹹而腥的味 覺在口中漸次化開。 應該響起的歡呼聲,遲遲沒有響起,原本站在一旁的年輕軍官衝到台上,抓起 草簍裡頭顱,高高地舉起。 『共和萬歲!』 年輕軍官用他那略帶口音的法文高聲喊道。 就宛如緊繃的弦在瞬間被放開,歡呼的聲音,尖叫的聲音,沒有意義的狀聲詞 ,在這個瞬間猛然地,在協和廣場,狂妄地嘶吼、吶喊著;那個沒有人認識的 年輕軍官,提著頭顱,高高地甩動著,鮮血四濺,年輕軍官像女人一樣地訕笑 著,沒有人忘得了他那瘋狂的舉動,沒有人忘得了他那青綠的眼瞳,沒有人忘 得了他那狂妄的笑聲。 『那個軍官是誰?』 台下一個國民議會的議員,納悶地呢喃道。 但,沒有人知道那年輕軍官是誰。 -------------------------------------------------------------- 腳一軟,奈梅爾朝著沒有護欄的地方倒了過去,千鈞一髮之際,一雙粗糙的厚 重大手攙扶著突然倒下的奈梅爾。 奈梅爾揉了揉充滿睡意的眼睛,拍了拍攙扶著她的佛蘭坦登;站在遠處的查爾 曼把這一幕都看在眼裡,他匆忙地沿著為了工程而搭建的木架跑了過來。 『奈梅爾閣下,您還好吧?』 查爾曼一手還握著描繪著城堡設計的藍圖。 『奈梅爾閣下,您怎麼來到工地這麼污穢的地方?』 『這你不用管,管好你的工程就好。』 奈梅爾冷冷的看了查爾曼一眼,冷峻的眼神充滿了厚實的鄙猊。 『藍圖有依照我的需求規劃嗎?』 『是的,』 查爾曼敬畏地打開手上的藍圖。 『奈梅爾閣下,在橋樑完成後,目前進行整地與地基的工作,建材也會陸續送 到定位。』 『能多快就多快,』 奈梅爾看著遠處的黑色馬車,朝著馬車旁的矮男人,揮了揮手,虛與委蛇的笑 了笑,像個黑心的婦人地深深笑著。 『我們貪心的波拿巴先生,從大革命之後正在不斷的榨乾著我們;不過,我們 手上還有瑪麗皇后,在她失去價值前,我得再利用她好好的跟奧地利皇室周旋 。』 她轉過身看著查爾曼。 『晚上,換點體面一點的服裝,來參加我跟普魯士、英國還有奧地利商人的私 人宴會,我想讓他們知道醫療學校計劃的進度。』 奈梅爾把左手食指輕點了豔紅的唇瓣。 『別讓波拿巴知道。』 『僅遵所命,奈梅爾閣下。』 查爾曼一手握著藍圖,一手橫過胸襟,深深的彎腰鞠躬。 -------------------------------------------------------------- 鮮紅色的月高掛在天上,時而被烏雲遮蔽,時而流洩一地鮮紅月光。 優雅帶著些古典的弦樂交織在古舊宅第內外,古宅裡沒有明亮的燈光,只有點 滿了的白色蠟燭在大廳與花園周圍發著微光,許多身著華麗、帶著可怖面具與 白色冰冷假面的賓客與遊人穿梭,桌上的菜餚散放著甜美的香味,享用美食的 男男女女,毫不在意桌面上用來裝飾的小手臂與小孩腦袋,豔紅如血的酒杯裡 還載浮載沉著一顆一顆眼珠子,樂隊後面的舞台上高掛著一片黑色的布帛,布 帛上用法文寫著鮮紅色的字句:『最深的恐懼來自權力崩潰,敬路易十六。』 查爾曼帶著眼罩一手牽著扮成小紅帽的蜜斯克,小心地下了馬車,他拿著請柬 ,來到門口,把請柬遞給站在門口的佛蘭坦登,然後走進舞會裡;走進舞會大 廳裡,扮成吸血鬼的史魯恩西甫看到查爾曼,便毫不客氣地奔跑了過來,一把 搶過查爾曼牽著蜜斯克的手,緊緊地摟著蜜斯克,然後狠狠地瞪著查爾曼。 『史魯恩西,奈梅爾閣下呢?』 習以為常的查爾曼,摘下了手套,毫不客氣地摸著史魯恩西的頭;史魯恩西忿 忿地甩開查爾曼的手,抓著蜜斯克,用左手指向大廳一角。 查爾曼循著手指向的方向,看見一襲深紅色繡滿著金色絲絨人臉的華麗禮服, 金色微捲的長髮,沒有施加妝扮的深白色素顏,鮮紅唇角邊緣的斑駁血跡,充 滿侵略性的眼神,恍若幽暗國度的青綠眼瞳,淒厲地,令人汗毛聳立;奈梅爾 正與著一個猥瑣的男人說話,偶然地,看向查爾曼所在的角落,她向著查爾曼 使了個眼色。 查爾曼抓緊手套,向著奈梅爾走了過去。 『查爾曼,見過羅伯絲比議員,議員在議會裡大力支持我們醫療學校計劃。』 奈梅爾笑著說道,不過那種冰冷的笑容更令人畏懼。 『議員,這是負責我們工程的建築師,查爾曼。』 羅伯絲比露著粗陋不齊的牙齒微笑著,查爾曼露著流於表面的笑容,很隨便地 握了兩下手。 『奈梅爾閣下,還斗膽奢望您在財政上大力支持。』 羅伯絲比回過頭在奈梅爾的右手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身為我的契約人,盡好你的義務,趕快掌握國民議會。』 奈梅爾用著右手食指抵著羅伯絲比的下巴。 『除掉礙事的丹敦那些人,我自然會拿出錢來,“議員大人”。』 『僅遵所命。』 羅伯絲比深深的彎腰鞠躬,表情帶著點畏懼,低著頭向大廳外走去。 『不管到哪裡,放眼望去都是貪心的人呀。』 奈梅爾冷冷地看著大廳裡的人們。 『喝杯酒?』 她拿起一杯裝著眼球的紅酒遞向查爾曼。 『奈梅爾閣下,這是真的眼珠子嗎?』 查爾曼接過紅酒,面有難色地看著載浮載沉的眼珠子。 『叫你喝就喝。』 奈梅爾斜眼狠狠瞪著查爾曼。 查爾曼不敢有別的意見,只得將酒一飲而盡。 『是真的。』 奈梅爾露著甜甜的笑容說道。 聽到這話,查爾曼猛然地將酒噴了出來。 『言歸正傳。』 奈梅爾輕啜著手上的紅酒。 『等學校蓋好之後,我會暫時將整個法國維格的管理權移轉給你跟道森兄妹, 在契約的會議上正式移轉給你們。』 『閣下,發生了什麼事嗎?』 查爾曼側過了頭看著奈梅爾。 『我也不太清楚。』 奈梅爾輕咬著紅酒裡的眼珠。 『早上你也看到了,突然地失去意識,就好像睡覺了一樣,毫無預警地發生, 大概是,露西要醒過來了吧。』 她拉著一臉納悶的查爾曼,隨著詭異的華爾滋樂曲舞進大廳中央。 『我不知道這次有多少時間,但是,我還是必須在清醒的時間裡,努力把那些 污穢的錢塞到自己的口袋裡。』 奈梅爾捧著查爾曼的臉,專注地看著,那雙柔軟的手冰冷得嚇人;美女當前, 查爾曼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像被猛獸盯著一樣,他只深深地覺得恐懼。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奈梅爾如同唸詩般,一字一句地唱著。 『蓋一座城堡,用美麗的樟樹;蓋一座城堡,用透明的玻璃;蓋一座城堡,把 他漆成黑色;蓋一座城堡,裡面堆滿屍體;蓋一座城堡,屋頂裝上銅管;蓋一 座城堡,屋裡佈滿銅線;蓋一座城堡,時常保持光亮;蓋一座城堡,地窖冰冷 刺骨;蓋一座城堡,小船駛向大海。』 話才說完,一陣大風吹進大廳裡,燭火紛紛熄滅,整個古宅陷入一片黑暗裡, 賓客遊人微微騷動;查爾曼臉頰上那冰冷的觸覺不復存在,他伸手碰不到奈梅 爾,但,她的笑聲,卻彷彿依然在耳邊迴盪。 PRVIEW/HOME/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