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不過來的夢

滴水答答的聲響,惹得瑪莉雙眼圓瞪,眼底下的漆黑眼袋訴說著不眠的痛苦。

潮濕的棉被,讓她的身體黏膩騷臭,她的心裡充滿著不平與怨懟,這幾年來在
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奈梅爾怎麼了嗎?妳睡不著嗎?』
躺在一旁的亞爾文起身問道。

瑪莉不答腔,只是用力拉扯著棉被。

亞爾文看她不答腔,只好下床,走到茶壺邊倒了杯水,輕輕的拿到床邊的檯子
上。
『喝杯水吧?喝完應該會好一點。』
亞爾文蹲在床邊,他伸手想握住瑪莉毫無血色的手。

『走開!!!!不要叫我那個名字!』
瑪莉用盡力氣大吼,並且把杯子揮向地上。

嬰兒的哭聲跟隨著響起,亞爾文顧不得生氣的瑪莉,跑到嬰兒床邊抱起嬰兒哄
著。
『妮可乖,妮可乖••••』

亞爾文忙得手忙腳亂,嬰兒的哭泣聲尖銳而刺耳,杯子落地,灑了一地的水。

瑪莉皺著眉頭。
“為什麼這場惡夢醒不過來?”
她這麼想著,眼角流下一行淚水,在床上蜷曲畏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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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契斯基庫倫隆的下水道/

瑪莉不發一語吃著黑麵包,她啜飲了一口旁邊的牛奶,微微的酸味讓她皺著眉
頭。

亞爾文看瑪莉在吃著早餐,便拿起身旁的布包,抱起嬰兒。
『我去工作了,妮可我送去給商店街的曼德森太太帶。』

瑪莉沉默,兩眼呆滯。

亞爾文搖搖頭,轉身走離這個下水道的密室,腳步聲喀噠喀噠的逐漸消逝。

瑪莉放下了略帶酸味的麵包,斜眼看了看門後深邃而漆黑的下水道,她起身,
關上了門拉上木栓,從床舖底下翻起了幾本書,幾本旅遊的書、小說,一本沒
有寫標題的日記。

瑪莉躺在涼涼的被褥上,一頁一頁翻著,書裡詳細描繪旅人的所見所聞;美麗
的景色,蔚藍的海岸,日落黃昏的都市;一個又一個富麗而堂皇的憧憬,與她
現在所待著的潮濕地下道,兩種迥然不同的感受激烈地在她心裡迴盪著。

“千萬不能離開這個下水道”
亞爾文每天都會慎重其事的交待瑪莉。
“由於警察依舊在追尋著當時殺死喬許的人,尚未洗脫罪嫌的妳還在通緝中”
瑪莉把書擱在胸前,靜默了一倘。

“如果非要在下水道裡走動,那麼一定要彎著腰行動,這是奈梅爾交代的”
“如果妳願意讀這本日記”
亞爾文雙手捧著一本沒有寫標題的日記。
“這本日記會幫助妳知道更多這幾年發生的事”

瑪莉拿起沒有寫標題的日記,久久不語,她撕開日記邊的蠟封,翻開了日記,
在薄暗昏黃的油燈下閱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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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跳著敘述著奈梅爾的生活,有時是一天,有時是一個多星期,記錄的內容
多半是些光怪陸離殺人事件,夾雜著些匪夷所思的食人過程,偶爾,會提到瑪
莉所做的一些事。

隨著時間逐漸拉長,跳躍敘述的次數逐漸減少,奈梅爾的生活描寫的越來越清
楚;週一到週四都一直在寫信跟某個管理財務的公司聯絡;週五吃小孩,沒有
小孩的時候會吃幾個大人;週六會跟亞爾文上街買自己需要用的東西;週日則
躺在床上一整天,反而是瑪莉對這段時間一點記憶都沒有。

“我就是妳,但是妳卻不是我”
在接近今年初的一篇日記這麼寫著。
“我就是妳,但是妳卻不是我,瑪莉終究是瑪莉,而我卻只是個永遠的客人,
我能幫助的,是幫瑪莉帶來暫時的無憂無慮,幫瑪莉解決煩惱的根源,幫瑪莉
去除虛偽的人生,”

瑪莉翻到下一頁。
“維格,這是個赦免我過去罪惡的名字,我承諾過給我這個姓氏的人永遠的繁
榮,”

瑪莉吞下了口水。
“只是妳無法了解維格對妳的涵義,權力與欲望的激流把妳帶到了僻靜的小鄉
村,但是,維格這個名字卻無法給妳安穩的生活。”

瑪莉深深的呼吸了口氣
“維格是什麼?
它的最初只是個地方的望族,因為我的承諾,我把它銀白色的徽章染上黑紅色
的血污,維格家族在過去的時代裡,參與了戰爭,經歷了殖民,我把毒品與人
命變成了無法計算的龐大財產,奈梅爾•瑪莉•維格,這是個值得炫耀的名字
,雖然帶著那麼些血臭。”

瑪莉思索了一會兒,學生時代校長關愛的眼神,艾略特那異常的憎惡之心,還
有一些陌生的黑衣訪客,一些過往發生的瑣碎事件逐漸的合理。

“瑪莉是什麼?
我實在無法告訴妳,妳們是什麼,我們那悲劇似的人生有如交錯生長的樹木一
般,彼此依賴卻又緊緊勒著對方的頸項。”

瑪莉揪著眉頭。
“至少,當妳看到這本日記的時候,那就表示妳已經從月光下漫舞的惡夢裡解
放了,謝謝妳,我可憐的孩子。”

後面的數頁一直到書本的最後都是一片空白,瑪莉一臉呆滯,她無法相信過去
幾度在生死邊緣繚繞的自己,竟然因為幾頁簡短的說明,獲得了自由。

如釋重負帶來的卻是一種沒有責任的空白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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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蠟燭火燄在玻璃燈罩裡晃動著,瑪莉面對著桌上的烤魚發愣,她兩眼無
神的直視著。

『不合妳的胃口嗎?』
亞爾文小聲的問道。

瑪莉抬起頭看了看亞爾文,亞爾文兩頰消瘦,沒刮乾淨的鬍渣佈滿臉頰,黑色
的眼袋訴說著失眠的症狀。

『奈梅爾•••是個怎麼樣的人?』
瑪莉握著桌上的叉子問道。

亞爾文深吸了口氣。
『她是個捉摸不定,冷靜,自傲的女人』
他拿起刀叉切開桌上的烤魚。
『她主觀而且獨裁,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否定她的決定;在她的眼裡,我們不過
是她的食物罷了。』
亞爾文切了塊魚腹肉放進瑪莉的盤子裡。

『食物嗎?』
瑪莉握著叉子翻動、戳刺著魚腹肉,魚腹被戳刺得七零八落,變得難以下嚥。
『那麼她對食物又是怎麼樣的心態呢?為什麼可以願意跟食物上床?』

亞爾文無法回答,瑪莉叉起一塊破碎的肉,放進嘴裡一口一口咀嚼著,眼神裡
透著渾濁的綠色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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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爾文躺在空蕩的床上,妮可則在房間彼端熟睡著,身旁的瑪莉傍晚出去一直
到深夜都沒有回來。

『該不會是被警察抓走了?』
亞爾文略略的焦慮起來,他走到門旁的衣架想拿斗篷。

正當這個時候,身後的門輕輕的被推開。

瑪莉穿著黑色的斗篷,拉著一台平台拖車,拖車上放著鏟子、黑布團、帶血的
鋸子,臉頰上沾了些泥土,雙手滿是土塊與血污。

『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亞爾文拉著瑪莉冰冷的手,輕輕撥去上面的髒污。

瑪莉緩緩抬頭看著亞爾文,一種許久不曾感受到的感覺隨著瑪莉抬頭,爬上他
的胸襟與頸脖。

『沒有阿,我只是跌了一跤而已。』
瑪莉渾濁的綠色瞳眸帶著深而厚的壓迫感,勉強的笑容帶著一抹詭譎的氣氛。
『對了,亞爾文,我想把旁邊的那個空間隔成工作房,可以嗎?』

『••••如果這樣妳會高興一點的話,那麼就隔間吧。』
亞爾文有點唯唯諾諾的回答著。

瑪莉微笑著把拖車拉進隔壁的空間放著,然後拿起水洗著自己身上的髒污,亞
爾文則愣在一旁,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插不上手,任由它不斷的蔓延著。

亞爾文感受到一股彷如無數螞蟻攀上腳踝的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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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即將來到,街道上彌漫著熱鬧而帶著淡淡狂熱的節慶氣氛,亞爾文工作
結束之後,在街上買了點食物還有禮物,轉到街角的曼德森太太家接妮可。


『你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嗎?』
曼德森太太把妮可抱給亞爾文。

亞爾文搖搖頭。

『最近常常有支離破碎的屍體出現在城外的小溪,而且全身還都無法湊齊。』
曼德森太太圍起頭巾。
『你一個人住而且還帶著小孩,凡事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亞爾文尷尬的笑了笑,轉過身,表情一沉臉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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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油燈搖逸著,工作房傳來鋸齒聲;頭蓋骨被翻開的聲音,斧頭一鑿一鑿
的敲打,瑪莉拿起一隻鑷子夾起藍色的眼珠,放進一旁的玻璃瓶裡;她拿起一
張沾著血跡的紙,在紙上寫下時間與一些簡單的注釋,牆上掛著一具具用鐵勾
穿破後腦杓的屍體,屍體被切的支離破碎、模糊難辨;雖然血流的滿地都是,
但是比起來,藥劑的味道更加濃厚。

她的眼袋有著深而濃的黑色,眼神裡透著一絲絲執著;瑪莉放下手上的工具,
走向牆角坐在一堆屍體上翻著一本厚厚的筆記;筆記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人體
解剖概念,她把沾滿血污的右手靠在臉頰邊思索了一會兒,瑪莉走向放著工具
的檯子,拿起手術刀看了看,最後她挑了把切骨用的鋸刀。

吹熄了油燈,沒有腳步聲的走向隔壁房。

隔壁的房間裡,床舖上的亞爾文一動也不動,角落的搖籃裡妮可正喃喃的說著
夢囈。

瑪莉一步一步的靠近搖籃,綠色而青碧的眼珠在昏暗的房間裡閃爍著;她站在
搖籃邊,用手撥開妮可額旁的金色頭髮,滑嫩細白的皮膚,兩塊茵紅的臉頰,
瑪莉從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憎恨的感覺。

她握緊手上鋸刀。

『妳想殺死我嗎?瑪莉。』
小小的嘴唇輕輕的開合著,妮可緩緩的張開雙眼。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像蛇一樣攀上瑪莉的頸項,那雙青碧而令人畏懼的綠色雙
瞳正瞪著她,這條蛇緊緊的勒著瑪莉的呼吸,瑪莉用手摀住自己因為訝異而張
大的嘴,握著鋸刀的手抖動個不停。

『妳在做什麼!瑪莉!』

亞爾文從床上驚醒,他推開瑪莉,抱起搖籃裡的妮可,躲向房間的一角,房間
裡的油燈火燄隨之而晃動著。

瑪莉的神色從恐懼轉為兇惡。
『亞爾文,把那個小鬼給我!她就是那個奈梅爾!』

『瑪莉妳鎮定一點!奈梅爾根本就是妳自己人格分裂,妳懷孕之後,好不容易
精神變得比較穩定,怎麼現在又變成這樣,竟然還拿刀想傷害自己的小孩!』
亞爾文緊抱著妮可,妮可張大青綠的眼珠咯咯的笑著。

『把那個小鬼給我!』
瑪莉握緊著鋸刀砍了過來。

亞爾文閃過鋸刀,抱緊著妮可踢開房門,往著廣大的下水道衝去;瑪莉提起油
燈,握緊鋸刀,也朝著下水道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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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錯縱橫的下水道裡,亞爾文彎著腰拼命的奔跑著,腳下的污水潺潺流動,空
氣中漂浮著薄薄的血臭味,不遠的地方傳來著熟悉的歌謠聲。

『啪喳啪喳喀嗤喀嗤咕嘰咕嘰』

亞爾文背肌聳立,那聲音彷彿只是狀聲詞而不是歌謠。

『心臟拿過右手小腸拿過左手』

聲音靠近了點,亞爾文在水道分岔的地方轉了個彎,努力的往前跑去。

『裂開了』

亞爾文加快了腳步,想要躲開如鬼魅般迴盪在下水道的歌聲。

『斷掉了』

懷中的妮可卻咯咯不停的笑著,氣氛詭譎的令亞爾文直發抖。

『瑪莉阿瑪莉阿,穿著鮮血沾紅衣服的瑪莉』

聲音彷彿從身後傳來,亞爾文猛然地跌了一跤,幸虧他即時轉身妮可才沒有受
傷,他仔細看了看水裡,那是妮可的兩隻鞋子,鞋帶長長的綁著兩端,正好纏
住了亞爾文的腳踝。

『拿著空洞的沒眼睛頭顱,出現在你家的院子裡』

紅色的身影從黑色的下水道深處浮現,閃亮的鋸刀,渾濁的綠眼珠,白色的面
容透著冷靜而憎惡的表情。


『奈梅爾從何而來?奈梅爾又將往何處去?』
瑪莉踏前一步,亞爾文緊擁著懷中的妮可向後爬了幾步。
『我要親手解開這個謎團,就從這個女孩作個開始與結束。』

瑪莉向前踏了一步高舉雙手緊握的鋸刀,亞爾文咬緊牙關用力閉上眼睛,妮可
戲謔般的笑著,笑聲回蕩在下水道的空間裡。

金屬落水的聲音取代了笑聲。

亞爾文等了一倘,感覺不到應該有的劇痛,他慢慢的張開了眼睛。

眼前的瑪莉停下了動作,手上的鉅刀斷成兩截,頸項的地方有著一條明顯的血
線,從血線的地方一點一點的綴著紅色的珠子,瑪莉瞪大著雙眼,雙手微微顫
抖著,她輕碰了脖頸的傷口,鮮血染紅了去碰觸的手,瑪莉試著轉過頭想看看
發生了什麼事。

『啵叩』

才轉到一半,瑪莉的頭顱隨著轉頭而掉了下來,從頸項血管裡噴出的鮮血,染
紅了她的衣服染紅了下水道四壁,錯愕與無法置信寫在瑪莉那瞬間的表情。

她的頭顱就這樣落入水中,載浮載沉的被水沖走;身體維持著轉身的動態靠著
牆坐了下去。

亞爾文無法理解發生了甚麼事情,為什麼會如此轉變,他站了起來抱著妮可,
頭也不回的朝著出口跑去。


一條鋼琴線沾滿了茵紅色的鮮血懸在剛剛亞爾文跌倒的地方前,就這樣,在黑
暗中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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