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 1883/春/布爾諾 一個帶著鴨舌帽的青年在街角,與這麼一個女人相遇;女人穿著黑色的斗蓬, 從斗篷帽子底下所露出的金色頭髮正耀眼著;青綠色的眼瞳,那色澤不應該為 人類所擁有;紅色的衣裙就藏在黑色的斗篷下,死白的皮膚透著青藍的血管色 澤;青年就這麼一直看著。 『從外地來的嗎?』青年忍不住開口問道。 黑色的斗蓬緩緩轉身,褪下斗篷的帽子,甩開糾纏不清的金色頭髮,一瞬間, 身邊的人群顏色灰白;女人金色的頭髮像個美麗的黃色圓弧筆觸從灰白的人群 裡畫過,白皙的頸項像混雜著藍絲的珍珠,纖弱而高貴,青綠色的眼瞳從眼瞳 上緣移往眼角,整個人亦隨之轉了過來。 『我們認識嗎?』女人撥開髮絲問道。 『不,我們不認識,我只是好奇,』 青年的表情汎著笑意。 『就像剛摘下來的鮮紅蘋果,怎麼會沒有人想品嚐?』 女人拿起前面水果攤的一顆蘋果,當著完全沒防備的老闆面前用力咬了一口, 老闆錯愕;青年則毫不猶豫的也拿起一顆蘋果品嘗,老闆用力蹬了一下攤子, 木頭的聲響引起一旁蔬果攤老闆的注意;老闆捲起袖子,正要破口大罵的時候 ,女人朝著攤子的木檯丟下兩個黃澄澄的小圓幣,老闆撿起一看,是兩個刻著 女人側臉的金幣,老闆半信半疑的咬了一口,清楚的齒痕迅即出現在金幣上, 老闆瞪大了眼,看了看手中的金幣,再看了看出手大方的女客人。 『你種的蘋果很好吃,明天早上帶一籃蘋果到街角的“白屋子”旅館找我。』 女人拉上斗篷的帽子,藏起她那一頭金色的頭髮,青年則再度嘗了一口蘋果。 『那個蘋果,就當作是你的勇氣獎吧,』 女人轉身背對青年。 『如果現在是晚上,你的勇氣獎恐怕會比較難得到手。』 『就算是吧,』 青年歪著頭再度嘗了一口蘋果,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從外地來的嗎?』 女人剛跨出去的步伐頓了一下。 『我跟人家約好了下個月在白屋子見面,如果你想要一份代價還不差的工作, 』 她冷冷的轉過頭來,向青年丟了兩個錢幣,青年用左手一把抓住空中的兩枚錢 幣。 『帶著鏟子、鐵鎚跟一套你最好的喪服,在明天下午到彼得洛克的葬禮找我。 』 『彼得洛克,那是鎮上最有錢的人,』 青年把吃剩的蘋果核往路邊一扔。 『妳是他的遠親嗎?』 『算是吧,』 女人抖動披肩,把灰塵彈開。 『正確的說,是來討債的遠房親戚。』 『好的,那麼我會準時出現在葬禮上的。』 青年行了個大禮。 『請教夫人您的大名?』 『我的名字叫做奈梅爾,』 女人黑色的斗蓬飄搖, 『是個站在常識邊緣的女人。』 『亞爾文。』 青年摘下他的鴨舌帽, 『亞爾文•亞伯拉罕,是個普通的英國移民。』 奈梅爾訕笑著,頭也不回的離開亞爾文,像影子般鑽進繁複交雜的人群中,瞬 間消失。 -------------------------------------------------------------------- 這是個灰色的日子,亞爾文穿著破爛而漆黑的西裝,腰間別著一堆工具,手上 拿著生鏽的鏟子站在墓園的一角,看起來就像墓園的葬儀工人,他壓低了鴨舌 帽,幾個不遠處的黑衣男女指著他不知說些什麼。 鐘聲響起,幾個壯年人抬著裝彼得洛克的棺材走了出來,跟在後面的是一群面 無表情的男女,其中幾個還有說有笑;壯年人把彼得洛克的棺材放進挖好的坑 裡,牧師站到定位,整了整衣服翻開聖經,幾個女人手上緊握著花朵幾乎崩潰 。 亞爾文伸長了脖子,想看看四周狀況。 烏鴉飛起,一頂黑色的喪帽紗出現在墓碑後,黑色的高跟鞋擲地有聲,黑色的 衣衫飄泊響亮,帽紗下的雙眼無神,死者般的青藍膚色透出帽紗,嘴唇上的口 紅鮮麗豔紅,她的手上還提著一籃紅而美麗的蘋果,墓園的這一角與四周格格 不入。 『還愣著幹嘛,跟著我來。』 喪帽紗下的面容醜惡,雙眼直瞪著前方黑壓壓的人們。 語畢,奈梅爾徑自走向圍繞著彼得洛克棺材的人堆,亞爾文完全來不及反應, 只得提起鏟子跟了過去。 此刻,喪禮的人們正向彼得洛克的棺材丟下花朵,有幾個人掩面痛哭,一個少 婦手上還拿著長長的煙管,看起來像迫不及待等喪禮結束。 一個紅色的影子劃過陰鬱的天空,不偏不倚的掉進棺材裡,敲擊到棺木的聲音 響遍墓園。 一個撐著黑傘的婦人伸長了脖子想看清楚棺木裡的東西。 『是一顆蘋果!』 那是個,鮮紅而美麗的大蘋果,喪禮的人們一陣錯愕,七嘴八舌的聲音交雜。 黑色的喪帽紗,走了過來,長長的裙擺拖地,看起來就像用飄浮般的走過來一 般,人們轉過頭來,用著異樣的眼光看著這個女人。 奈梅爾一臉不屑,對刺痛的視線完全不在意;亞爾文則低著頭,深怕有認識自 己的人在人群裡會認出他來。 『搞什麼鬼呀!臭婊子!。』 一個略微肥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滿臉怒氣,用右手食指指著奈梅爾帽紗 下的鼻尖。 奈梅爾沒有理睬,只是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滾開。』 『妳•••』 正當中年男人擂起拳頭時,他的臉上突然感到一陣劇痛,視線一半漆黑。 奈梅爾的食指已經深深的戳入中年男人的一隻眼睛裡,毫不猶豫,分秒不差; 她用手指勾住中年男人眼框下緣硬生生的拖了過來,在他肥厚的耳邊說著: 『我討厭粗魯的胖子。』 說完,她放開手指,一股溫熱的鮮血從沒有眼球的窟窿冒出,噴濺出來的血將 一旁的墓碑染的鮮紅,中年男人痛苦的在地上打滾,奈梅爾把指尖的眼白與血 肉用舌尖舔去。 亞爾文呆愣,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他的雙腿微抖;身旁幾個婦人已經昏倒, 甚至有幾個人已經飛奔出墓園,牧師手上的聖經掉落;最裡面的少婦則不停發 抖,一旁的一個俊美青年則不停安撫著她。 奈梅爾拿起籃子裡的蘋果咬了一口,亞爾文拖著發麻的腳步跟著。 『好久不見了,洛克太太。』 奈梅爾帽紗下的嘴唇鮮紅,少婦看著她的嘴唇拼命的想往後走。 『喔,或許,我應該稱呼妳:可愛的小女佣─慕蘭瑪沙。』 奈梅爾語帶譏笑。 『妳•妳•••怎麼可能?我•••我•明明我•••』 少婦口齒不清,驚訝的眼神混著幾滴眼淚,一旁俊美的少年手忙腳亂的拿著手 巾想擦拭她的眼淚。 奈梅爾撩起裙角,墊著腳,輕巧的轉了一圈。 『明明妳就跟洛克一起把我埋葬在黑森林裡,但是,我怎麼可能還好好的站在 這裡?』 她緩慢的伸出右手,摘下頭上的帽紗。 『那是瑪莉,那只是另一個穿著紅衣的瑪莉。』 金色的頭髮,青藍的膚色,高傲的綠眼珠。 慕蘭瑪沙雙腿一軟跪了下來,兩眼無神,長長的煙管落地,俊美的少年想過去 攙扶,但是手卻被她狠狠的撥開。 『你去把棺材裡的傢伙抬出來。』 奈梅爾把四個金幣放進亞爾文的上衣袋裡,錢幣的敲擊聲驅動著手指顫動著的 亞爾文。 亞爾文放下鏟子,小心翼翼的跳進坑裡,他從腰間的工具裡拿出鐵鎚,然後開 始拔掉棺材上的釘子。 奈梅爾走向慕蘭瑪沙,她丟下一枚金幣,慕蘭瑪沙抬起頭看了看奈梅爾。 『這算是這二十年來的保管費吧?戒指呢?』 慕蘭瑪沙驚慌失措的搖搖頭,奈梅爾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她用右手扯住慕蘭 瑪沙那已經開始灰白的頭髮。 『難道妳想代替我跟那些老頭簽約?得了吧妳!妳連單字都不會拼呢!』 奈梅爾緊握著拳頭下的髮絲,慕蘭瑪沙痛苦的叫喊著。 『夠了吧妳!洛克太太她根本就不知道妳說的什麼鬼戒指!快放開她!』 俊美的少年用力扔下手上的手帕,伸手想抓住奈梅爾。 一根手指就停在少年的眼前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奈梅爾的左手就這麼停著。 『我再說一次,』 她的手指甲向下呈半弧形移動,劃過少年的臉頰,鮮血立現。 『滾開。』 少年從褲襠流下一灘濕漉漉的尿水。 『抱•••抱歉,請容我打個岔,』 亞爾文捏著鼻子站在坑裡說道,他已經翻開棺材蓋。 『奈梅爾小姐,這個人已經開始生蛆了,還是要抬起來嗎?』 白色的小蟲爬滿彼得洛克的臉頰,許多地方已經開始腐爛,一點也不像是昨天 才剛去逝的人,反倒像是已經死亡多日的樣子,僵硬而且流出屍水。 『亞爾文,我追加給你一枚金幣,』 奈梅爾用力的把慕蘭瑪沙拖到坑洞旁的空地。 『讓這個女佣再看一眼她的愛人。』 亞爾文呆滯,過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他心不甘情不願的拉住已經露出骨骼與腐 肉的雙手,然後用力拉起來把屍體向著坑壁放著;而他則繞到屍首後方,一把 抱住已流出屍水的臀部,用力的向上推到地上,從地上的人看來,就像屍體自 己爬上來一樣;亞爾文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屍體推了上來,他隨即爬上坑洞, 衣褲上爬滿白色的蛆蟲,亞爾文像發瘋似的拍落那些貪戀屍臭的小蟲。 奈梅爾把慕蘭瑪沙拉到屍體前。 『看來他死得不是很自然嘛?』 她硬是把慕蘭瑪沙的頭湊近彼得洛克那臭爛爬蟲的臉頰。 『為了錢,妳也真夠絕了。』 奈梅爾放開慕蘭瑪沙,捲起袖子,拿起亞爾文放在地上的鏟子。 『我不管是妳殺了他,或是跟那個尿褲子的小鬼一起殺的也好,』 鏟子轉平朝著彼得洛克的肥脖子。 『鏘』 一個金屬響聲,鏟子深插在地上,彼得洛克的肥脖子分成兩邊;白色的小蟲從 彼得洛克空洞的身體與頭顱裡爬出來。 少年兩眼一翻昏厥了過去,慕蘭瑪沙用雙手往後退到一顆樹下,亞爾文則站在 坑旁把早上的黑麵包吐了出來。 『我•要•那•個•戒•指。』 她的語氣充滿威脅。 墓園外,走來了幾個陌生人與騎著馬的騎警,他們正指著倒在地上的胖子討論 著,幾個剛才也在墓園的人也圍在騎警身旁。 奈梅爾戴上帽紗, 『我給妳兩天時間去準備好戒指,』 她轉過身去,黑帽紗下的眼睛青翠碧綠。 『不然,等著享用美味的蘋果。』 說完,奈梅爾頭也不回的朝著墓園外離去,亞爾文顧不得他的鏟子,只得慌慌 張張的跟著奈梅爾離去。 留下圍觀的群眾,處理事情的騎警,發抖委縮在樹下的慕蘭瑪沙,昏迷不醒的 青年;還有,一枚刻著瑪莉與奈梅爾側臉的金幣。 PRVIEW/HOME/NEXT